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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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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招瞳孔缩了一瞬,身后李长羲已经撞开帘幕扑了上去。

他扑得又急又猛,整个人几乎是摔在木架上的,膝盖磕在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两只手死死攥住女尸的右手腕,指节嵌进袖口布料的褶皱里。

“阿姐!”

这一声喊得嗓子都劈了。

帘幕被扯落大半,女尸连着木架歪向台前,盔甲上的红缨甩到台下。满堂喝彩声像被人拿刀切了头,齐刷刷断在半空。有人端着酒碗张着嘴愣在原地,有人往后仰凳子翻了个四脚朝天。

惊恐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有人喊“是尸体”,有人喊“快跑,死人啦”,长凳翻倒的闷响混着碗碟碎裂的脆音,满堂酒客推搡着往门口挤。李长羲全不管身后乱成什么样,他只盯着女尸的脸,那厚粉底下的五官轮廓被他拿手指头蹭开了一块,露出底下青白的颧骨。

他回头冲温招喊道:“这是我阿姐!阿姐盼春!”

温招几步抢到台前,一眼扫过女尸的面容,又落在她手上的问春剑。

荒唐……

李长羲攥着女尸手腕不肯松,嘴里翻来覆去地喊“阿姐”。女尸的手指头忽然蜷了一下,指节咯吱作响,随即整条手臂猛地往回一抽。李长羲攥得死紧,却被那股力道连人带胳膊一块拽得往前扑了半步,虎口震得发麻,手指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女尸抽回手臂,两腿一蹬木架,整个人弹起来三尺多高。盔甲上的铁片哗啦响成一片,她踩着台板边沿借力一纵,身形轻飘飘上了房梁,靴底点在梁木上连声响都没有。

李长羲拔腿就要追,阮时逢从斜刺里蹿上来一把扣住他后领,拽得他踉跄后退两步。

“松手!”李长羲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瞪着阮时逢,虎牙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

阮时逢没松手,另一只手指了指堂中乱局,压低声道:“冷静!衙门的人还在找咱们,现在出去,情况只会更糟!你若折进去,我们拿什么跟轻言、李奶奶交代?”

李长羲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腮帮子绷得铁紧。他偏头看了一眼房梁方向,女尸早已没入梁木后头的暗处,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温招立在台前,目光从房梁收回来,扫过满堂狼藉。她低声说了句:“先撤。”

老周头已经摸到侧廊口了,断雨钗护在最后。温招拽了李长羲一把,阮时逢在前头开路,五人从侧廊退出去时,前堂的尖叫还在往上翻。

到了巷子里,温招才松开李长羲的手腕。她靠在巷壁上,拿眼风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缀上尾巴,这才开口:“李长羲,你阿姐的尸首不是秃鹫从亡陵坞盗走的吗?”

李长羲点了点头,嗓子发紧。

温招续道:“前日那出《拾玉镯》,孙玉姣也是具尸首扮的。那具女尸的左脸上有尹老汉婆娘的胎记。戏偶全是尸首,你阿姐那具还能自己上房梁。”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这影牵翁跟秃鹫怕是脱不了干系。”

“如今戏楼待不得了,几位若不嫌弃,先随我回家,再从长计议可好?”断雨钗这时开口了。

如今断雨钗想要的那金元宝在温招手中,断然不会坑害她。

“如此也好。”

待温招几人走远,戏楼后门的门板被从外侧推开一道缝。

李盼春侧身挤进来,盔甲上的红缨歪到一边,铁片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她拿手按住,回脚把门抵严实了。

她掀帘走进屋,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墙角一截蜡烛头燃着豆大的火苗,照出满屋子寿衣。

寿衣一摞一摞码在木架上,白的黄的青的灰的,有绸有缎有粗麻,叠得齐整,袖口领口都拿麻线扎着,免得散开。靠墙那摞码得最高,叠了七八层,底下几层被潮气浸得发软,最顶上那件还搁着一顶素缎寿帽。

李盼春走到那摞寿衣跟前,拿脚踢了踢架腿。“出来吧,人都走了。”

寿衣堆簌簌抖了两下,从里头顶出一颗脑袋来。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圆脸盘,眉毛描得细长,腮帮子上两团胭脂抹得匀净,只是嘴唇发乌,嘴角僵着,显是死了有些时日。她身上穿着一件没系扣的寿衣,袖子长出一截,两只手在袖子里乱刨,把压在身上的寿衣一件件往外扒拉。

“可算走了。”圆脸姑娘从寿衣堆里爬出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麻线头,“那女的站在帘幕外头掀帘子的时候,我魂都快吓飞了。我寻思着把眼睛瞪大点,嘴角咧开点,兴许能把她吓跑,谁知道她看了两眼扭头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她越说越委屈,腮帮子鼓起来,胭脂都遮不住脸上的丧气。“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费了那么大劲,眼珠子瞪得都酸了,人家压根没拿我当回事。”

李盼春没接她这话。

她走到墙角那截蜡烛头跟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搞砸了。”

声音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

屋里静了一息。

墙根那口旧木箱的盖子被人从里头顶开,尹老汉的婆娘从箱子里爬出来,左脸上那块胎记在烛火里格外显眼。她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走过来在李盼春旁边蹲下。

“没事的,那姑娘不是寻常人,她掀帘子的时候我瞅见她眼神了,没带怕的。这号人物,吓是吓不跑的。”

寿衣堆里又钻出来一个,许老爷子顶着寿帽,寿帽歪到一边,露出底下花白的发髻。他挪到木架旁边靠着,慢吞吞道:“她身手矫捷的很,上次差点就追到我了。”

圆脸姑娘一听这话更来劲了,抱着胳膊往木架上一靠,嘴巴撅得能挂油壶。“那她到底想干什么?掀了帘子看了又走,走了又来,来了又把李姐姐的尸首扯下台,满堂的客人都跑光了,咱们这戏还怎么唱。”

李盼春从膝盖里抬起脸来。

烛火映着她脸上扑的厚粉,粉面底下透出青白的底色,眼眶描得又浓又长,眼尾两道墨线一直挑到鬓角里。“我不是因为戏唱不成才丧气的。”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方才在台上,长羲攥着我手腕喊阿姐。我听得真真的。”

屋里静了一息。

圆脸姑娘不撅嘴了,靠着木架没动弹。尹老汉的婆娘把手搭在李盼春肩上,拍了拍。

“我多想应他一声。”李盼春把脸又埋回膝盖里,声音闷得发涩,“可我一张嘴,嗓子眼里全是稻草渣子,我拿什么应他。我总不能顶着一脸厚粉跟他说,长羲,阿姐在这儿,阿姐这三年被影牵翁拿线牵着演了二百多场戏,阿姐连根头发丝都没给你剩下。”

她说得平平静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语气里连波澜都没有。

许老爷子把寿帽正了正,没吭声。

圆脸姑娘从木架上直起身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想出一句能接的话。

尹老汉的婆娘叹了口气。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缝里虫蛀的窸窣声。

过了好一会儿,圆脸姑娘才闷闷地开了口:“我也好久没见着我爹了。自从变成了尸首,我隔着人堆瞧见他蹲在庙门口卖草鞋,头发白了一大半,背驼得跟虾米似的。”

许老爷子把寿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我儿子上回去衙门讨说法,我在后堂听着他喊冤,嗓子都喊劈了,可师爷拿话堵他,说老爷子是自己摔死的,与衙门无关。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尹老汉的婆娘把搭在李盼春肩上的手收回来,攥了攥自己的袖口。“我家那老头子,我走了以后他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每天我都想绕到自家门口瞅一眼,又怕他瞧见我如今这副样子。”

在戏楼里的每一个尸首,都对这遍地疾苦的无涯里,有着丝丝缕缕不愿舍弃的羁绊。

“阴阳两隔,就算如今变成了尸首依旧有神识,又何故徒增伤悲,在最后的日子里,能被恩人善待已是幸事。”又有几具尸首走了进来。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阴阳两隔,如何回头?

而温招几人,已经随着断雨钗来到了院门外。断雨钗走在最前头,她在一扇旧木门前站定,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边角卷了大半,露出底下虫蛀的木纹。

手还没碰到门环,门内便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

温招脚步一顿,偏头看了断雨钗一眼。

断雨钗的手悬在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她叹了口气,随后推门进去。

院里没人,晾衣的竹竿上挂着几件小衣裳,风一吹便晃。哭声从东厢传出来,断雨钗三步并作两步掀了帘子。

屋里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床前蹲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弓得厉害,整个人几乎伏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床上躺着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年纪,面色蜡黄,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极浅,像随时会断的一口气。

断雨钗跨过门槛时,膝弯撞在门板上磕出一声闷响。她没管。两步并作一步抢到床前,蹲下身,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才伸出去,把小女孩从被褥里托起来,掌根垫着后颈,指腹贴着脊背,力道又轻又稳,像捧着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孩子轻得不像话。四五岁的骨架子隔着薄薄一层皮肉硌在她掌心里,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楚。

“娘亲回来了。”断雨钗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孩子滚烫的额头,“娘亲在这儿,不哭。”

她拍着孩子的背,一下一下,拍得极慢。那手刚才还在码头上拄着牵机伞,此刻落在孩子背上却软得像新弹的棉絮。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嘴里哼起一支调子来。

那调子温温软软的,字句咬得含糊,听不真切,尾音往上轻轻一翘又落下来。孩子蜷在她臂弯里,小眉头拧着拧着慢慢松开了。

老妇人从床沿直起腰来,枯瘦的手攥着前襟,浑浊眼珠在断雨钗脸上定了一定,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拿袖子反复抹眼角。

断雨钗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哼到第二遍的时候低头把脸贴了贴孩子的发顶,又抬起来,对着孩子耳朵低声道:“娘亲方才去外头讨了药,路上耽搁了些。往后娘亲不出远门了,天天守着你,给你熬米汤,给你补衣裳,把那些窟窿全都补上。”

孩子闭着眼,小嘴动了动,含含糊糊叫了声“娘”。

断雨钗的眼眶红了一瞬。

她吸了口气,把那点湿意硬生生压回去,腾出一只手来,探上孩子腕脉。

温招立在门槛外,目光落在断雨钗手背上。牵机伞的茧子长年累月磨出来,那一截指节粗粝得像树皮。可她切脉的动作却轻得连孩子腕上那层细绒毛都没惊动。

断雨钗收回手,把孩子往被褥里搁回去,掖了掖被角,又低头在孩子眉心亲了一下。

这大抵便是断雨钗非要劫镖的原因吧,如若没了这笔钱,这孩子能不能活过这个冬都是个问题。

而这一幕,温招无疑是羡慕的,亲情依旧是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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