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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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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风吹散了那最后一丝血腥气。

温招将皂衣往肩头一披,铜扣扣到颌下,袖口绾了两折。阮时逢立在栈桥阴影里,铁尺别在腰后,官帽压得低,只露一截下颌。李长羲个头窜得快,挑了个身量最相近的皂役扒了衣裳,袖口短出半寸,露着两截腕子,索性拿草绳缚紧。断雨钗将牵机伞收作寻常棍棒长短,斜拄在栈桥柱旁。掠萤娘把新师爷那本簿册塞进老周头手里,又将官帽往他头上一扣。

老周头拄着竹篙撑了半辈子船,脊背早弯出弧度,套上师爷的皂袍倒显出几分老吏模样。他拿手按了按官帽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皮,啧了一声,竹篙藏到码头的木箱后。

“老汉撑了一辈子船,临了倒当起师爷来。”

掠萤娘立在栈桥尽头,风灯的光斜斜切过来,照见她唇角弯了一下。“师爷这位置,年纪轻了压不住人。您老人家这副筋骨,往那一站,比真师爷还像师爷。”

就在这时,苦河上游传来橹声。

那橹声沉缓,一推一送都带着极稳的节拍,比寻常货船吃水更深,船头破开薄雾时几乎无声。

温招立在栈桥最外侧的木桩旁,皂衣下摆被河风掀起又落下。她望着雾里渐渐显形的船影若有所思。

李长羲站在温招身后,阮时逢退到栈桥中段,背抵着风灯柱子,铁尺横在身前。断雨钗立在老周头左后方半步处,伞柄拄地,伞骨收了三分。

船靠栈桥时,船头立着一个裹灰鼠皮坎肩的汉子,腰间别着弯刀,靴筒上沾着干涸的泥点。他拿竹篙在栈桥木桩上点了一下,稳住船身,没急着跳上栈桥,先眯眼朝岸上扫了一圈。目光从老周头官帽上滑到皂袍前襟,又落到他膝头的簿册上,最后停在温招那几个立在栈桥两侧的皂衣身影上。

“水里几时涨。”

问话人的汉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老周头闻言,便用老吏查账的腔调道,“苦河不涨只落。”

那汉子又看了他一眼,转头朝船舱里使了个眼神,接着问。

“货往哪处搁。”

“衙门后堂有秤。”

听到对上了暗号,那汉子朝船舱里挥了挥手。

舱帘掀开,十几个契丹人鱼贯而出,个个膀大腰圆,靴底踩着船板闷响。两人一箱,抬着往栈桥上送,箱角磕在木桩上发出沉实闷响,显是里头塞得满满当当。阮时逢抢上前搭手,接住箱底往栈桥内侧递,李长羲个头稍矮却不肯落后,肩顶手推连拖带拽把箱子码到风灯底下。

老周头站在船头拿簿册逐箱点数,笔尖在纸面上勾画。

第一箱撬开,金元宝码得齐整,锭面戳着官炉印记,黄澄澄的光映在栈桥木板上。

第二箱撬开,夜明珠填了满膛,珠子颗颗浑圆,在风灯底下泛着青白冷光。

第三箱撬开,玉如意横一排竖一排塞得严实,柄柄雕着云纹。

老周头的笔尖在簿册上顿了顿,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往后几箱撬开,玛瑙、珊瑚、猫眼石、金缕玉衣,一箱接一箱往栈桥上摞,码得风灯的光都挪不进缝隙。

十几箱财宝摊在栈桥木板上,老周头拿眼风扫了一遍又一遍。他活了大半辈子,撑船渡人,攒下的铜板勉强够买半口棺材。眼前这些物件,随便拣一样搁天墟岸当铺里,够他一家人吃三年。

温招立在栈桥尽头的木桩旁,皂衣被河风掀起下摆。她垂目扫过那排撬开的木箱,箱底官印叠着官印,码得密不透风。衙门拨给契丹的兵器,换回来的便是这堆死物。一箱金元宝能打多少把刀,一箱夜明珠能熔多少柄剑,老周头算不清,温招却算得明白。

那汉子卸完最后一箱,没有急着回船。

他拿靴尖在栈桥木板上碾了碾,眼珠子在温招与老周头之间来回转了两遭,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记得用铁尺。”

温招眉头一皱。

这话不在暗语里头,前头几句对得严丝合缝,偏偏这一句横插进来,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抬眼去看那汉子,那人已经转身往船上走了,灰鼠皮坎肩在风灯底下晃了两晃,十几号契丹人跟着鱼贯登船,橹声又响起来,船头破开薄雾,不多时便没入苦河上游的暗处。

掠萤娘已经凑到那排木箱跟前。

她弯下腰,指尖刚触到第一箱金元宝的锭面,一团黑雾从箱底暴起,顺着她的手指往臂上缠。

那雾气浓稠如墨汁泼翻,裹住她半边身子只用了眨眼功夫。掠萤娘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两眼一闭,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

断雨钗手快,横臂一抄将人接住,揽着腰往栈桥柱上靠。她低头一看,掠萤娘面色灰败,嘴唇发乌,额角沁出薄汗,脉搏细得几乎摸不着。

温招嗅到那股气息的时候,后脊梁已经绷紧了。黑雾里裹着咒力的底子,她跟这咒力打交了许久,咒术路数她闭着眼都能辨出来。

她正要伸手去探掠萤娘脉门,码头东头的巷口亮起了火把。

光是一簇一簇从暗处冒出来的,有人擎着火把往前走,甲片磕碰的响动混在脚步里由远及近。领头那人嗓门粗粝,隔着半条巷子便能听见:“码头那边什么动静?”

老周头拄着竹篙往栈桥口一横,官帽底下那双浑浊眼珠扫了一圈,回头压低声音道:“巡夜的,少说十来号人。”

温招没再多想。她抬手在掠萤娘眉心轻点一下,咒力自指尖渡入,将人往锦鲤玉佩里一收。掠萤娘身形一晃便没了踪影。她转身又扫了一眼栈桥上那排木箱,顺手把最近的那箱金元宝也塞进玉佩里,箱角磕在玉面发出一声脆响。

“走。”

五个人同时动了。老周头把竹篙往栈桥板上一撑,整个人借力弹出去三丈远,落地时靴底在湿泥地上蹭出两道浅痕。阮时逢折扇别回腰间,足尖点着栈桥边沿的木桩子借力,身形掠出去的时候顺手拽了李长羲一把。断雨钗将牵机伞往地上一顿,伞骨弹开半幅借了把反弹力,人已经飘上了河岸矮墙。

巡逻的火把光漫上栈桥时,领头那个官兵先看见的是满地撬开的木箱。

青玉镯码得齐整,夜明珠填了满膛,玉如意横一排竖一排塞得严实,玛瑙珊瑚猫眼石在火光底下晃得人眼花。十几个皂衣兵士愣在栈桥口。

领头那人蹲下身,拿铁尺拨了拨最近那口箱子的边沿。箱盖敞着,里头空空荡荡,箱底官印还在,金元宝一枚没剩。他又去拨第二口箱子,第三口,第四口,一口接一口拨过去,拨到后来手上力道越来越重,铁尺磕在箱壁上当当响。

“少了一箱金元宝。”

有人凑上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回头压着嗓子道:“师爷呢?新师爷人呢?”

领头那人直起腰,火把照着他半张脸,明暗不定。他拿铁剑在栈桥木板上敲了两下,板缝里干干净净,连滴血珠子都没渗进去。他又绕着栈桥走了一圈,靴底把每块木板都踩了一遍,最后停在方才新师爷站过的那根木桩旁。

“人都死哪去了?!”

他抬脚踢了踢木桩旁边的泥地,泥面平整,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定然是遭了贼!”

这一句话落下,十几个皂衣兵士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攥紧了铁尺,有人往栈桥外头退了两步,拿火把往河面上照。苦河水面黑沉沉的,火把光探进去三尺便被水汽吞了,什么也照不见。

领头那人把铁尺往腰后一别,转身便走。

“禀衙门。此等大案,你我兜不住。”

火把光来得急去得也急,十几个皂衣兵士跟着领头那人往巷口撤,脚步声碎而杂,铁甲磕碰的响动渐渐没入暗处。栈桥上只剩那排撬开的木箱还敞着盖,风灯的光斜斜切过来,把金玉珠宝照得一片狼藉。

温招几人沿着栈桥后头那条窄巷往北走,绕开巡夜兵士走的官道,踩着河沿的碎石一路疾行。

断雨钗撑着牵机伞,老周头没了竹篙,步子倒是照旧不慢,鞋底踩在碎石上连声响都没有。

李长羲走在温招身后,皂衣袖子短的那截被他拿草绳扎紧,倒显出几分利落。

阮时逢殿后,折扇别在腰间,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

几人又回了戏楼门口那两尊纸扎人偶还立在原处,惨白面孔上勾着歪斜眉眼,纸衣在晚风里微微鼓动。

戏楼大堂灯火通明,赤红灯笼悬了满堂,酒香混着喝彩声从门缝里往外冒。今夜的戏分上下两场,如今是中场休息。

温招立在门廊阴影里没急着进去,先拿眼风扫了一遍堂中情形。木桌长凳挤得满满当当,泥腿子们端着酒碗吆五喝六,跑堂的伙计提壶穿梭,人声嘈杂得能把房梁掀了。

她侧头朝身后几人压低声道:“进去之后散开坐,莫要凑在一处。”

阮时逢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往堂中偏左的角落去了。

老周头寻了张靠柱子的条凳坐下,跟旁边一个啃卤豆干的老汉搭上话头,三两句便聊得热络。

断雨钗立在门边没往里走,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把各色人等的坐次方位默记在心。

李长羲跟着温招往右边走,在离戏台约莫五丈远的一张长凳上坐了。

温招刚坐定,台上锣鼓陡然转急,那女将军亮了一嗓子,台下又是一阵叫好。

温招没看台上,她垂着眼,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一箱金元宝是替断雨钗和掠萤娘拿的,而劫镖这任务简单,就算没有温招,掠萤娘和断玉钗也能拿下,城隍分庙的考验也只是掠萤娘的幌子,她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她温招相助。

温招正寻思着,余光扫见戏台侧后方那幅帘幕轻轻晃了一下。帘幕是深红绸面,绣着缠枝莲花纹,她又想起了前日戏台上的尸首。方才那一晃,分明是帘幕后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幅度不大,却跟风吹帘动全然两回事。

温招偏头朝李长羲使了个眼色。

李长羲正啃着一张薄饼,收到眼风立刻搁了饼,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站起身时凳脚没发出声响。两人绕过堂中酒桌往戏台侧面摸去,阮时逢在角落里瞧见了,折扇一合起身跟上,老周头和断雨钗也先后离了座,缀在后头。

戏台侧面的暗廊比前堂窄得多,两侧拿木板隔出后台,板壁上糊着旧纸,边角卷了毛。走廊尽头便是那幅帘幕,从这一侧看能瞧见帘布接缝处的线脚,粗麻线缝得歪歪扭扭,有一截已经崩开,露出里头的竹篾骨架。

温招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轻。李长羲跟在她身后,手按在腰后短刀柄上,虎牙咬着下唇。阮时逢第三,右手垂在身侧夹着一枚铜币。老周头第四,断雨钗押尾,牵机伞横在身前。

温招停在帘幕前,侧耳听了片刻。前堂人声噪杂,帘幕这头却静得能听见板壁后头的虫蛀声。她抬手掀开帘布一角,侧身探进去半张脸。

只这一眼。

帘幕后头支着一副木架,架上横搁着那具“女将军”。

盔甲是粗铁片编的,红缨歪在盔侧,甲片缝隙里塞着稻草撑出饱满形状。

面门上扑着厚粉,胭脂点唇,眉眼拿墨笔描得又浓又长。这跟前日《拾玉镯》那出戏一个路数,都是拿尸首扮的戏偶。

可这具女尸的右手攥着一柄木剑。

木剑短而窄,剑身刻着两个字,笔画深凿入木,一撇一捺都透着刻剑人的狠劲。

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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