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兰手上利落地挽了一个剑花,脚下因新布置的盆栽遮挡错了半步,腾挪间为求平衡,软剑竟直直向郑莘明的脸上刺来,说时迟那时快,白芷兰眼疾手快往侧边草丛里扔了软剑,堪堪半寸距离,郑莘明险些破相。三人皆是愣怔。
“抱歉,莘明姑娘,方才我走神了。”
啪,琵琶最细的幺弦应声断裂,崩在郑莘明脸上,打出一条粉红的印子。幸而是蚕丝,不至于嵌进肉里。粉红的印子很快转为鲜红,郑莘明的脸上微微鼓起一道细痕,乍一看宛若毒蛇吐信,白芷兰心跳空了一拍,她嘴唇嗫嚅又抿紧,手指用力绞着衣角,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垂头。
沙旷天搁下鼓槌,当即接过郑莘明的琵琶,她的手指握琵琶握得很紧,小臂上甚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沙旷天使了些劲才拿到琵琶。他蹲下来想仔细看看伤情,被郑莘明汪着水意的眼睛震在半道,她对沙旷天说话,却悲哀地盯着白芷兰的发旋:“芷兰小姐的剑没有开锋又收得很快,剑风凌厉才震断了幺弦,琵琶没事。况且牡丹园的陈设有变,一时不察实在正常不过,找出问题也正是我们排练的意义。劳烦师兄帮我跑趟腿,将我另一把琵琶取来,我们再合练一次。”
沙旷天闻言皱眉,心里明白万寿节在即,对他们三人来说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但方才明眼人谁看不出来白芷兰脚步沉稳,分明是算好了走位要给郑莘明一个下马威,千钧一发之际还差点收不住势。他突然想到施南溟不久之前的提醒,他的嘴开过光吗?只是此情此景,大将军千金靠武力偷袭,这能怎么防备?沙旷天加快脚步,不敢放这二人单独相处太长时间。
“抱歉,莘明姑娘,方才我走神了。”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白芷兰剑风里的恶意直冲面门,她的歹念真实地、具象地、确凿地刺向她的乐师,这是事实,并不会随着谁的开脱而消失,郑莘明愿意维持表面的体面已是最大让步。
气氛降到冰点,白芷兰的寒暄显然敷衍,她心乱如麻,有些坏事得逞的得意,也有些悬崖勒马的庆幸,或许还有些收手太早的遗憾。她说不好自己的想法,看不透郑莘明的内心,却在这个乐人捡来软剑的时候福至心灵,自己好像隐隐期待郑莘明歇斯底里地骂自己一通。可惜,她没有说话,甚至喜怒不形于色。
能让王凌筠倾心交付的,究竟是怎样一号人物呢?
白芷兰倚在荷花池的栏杆上,语气平淡,她打扮得干净大方,英气十足,远观如兰花般高洁不可攀:“我认识王凌筠,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神童、才子的称号总是伴随着昙花一现的叹惋,但他不同,父亲修撰史书、主导改革,母亲的政治理念更加大刀阔斧,十七岁开始和旁人对弈再没尝过败绩,是每时每刻方方面面的天之骄子,我们称之为天才。”
果然,呵呵。
“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和你竞争什么,为了男人扯头花是不值当的。”白芷兰转身将目光转向一池金莲,继续说,“但若是为了下半辈子的生活,为了我想要的‘未来’,这样的理由是否足够充分?莘明姑娘你说呢?”
很聪明的女子,在冠冕堂皇之间含沙射影,也只有大将军千金能掌握这样势在必得的气场。郑莘明无意与她争辩,仿若没听出她在讽刺自己趋炎附势。一片冰心要怎么证明呢?又何必证明给她看?
微风一吹,郑莘明的脸上痛感浮现,她的半张脸木了,说起话来有点含糊:“白小姐人中龙凤,在哪里都会有一番天地的。莘明只是一个乐人,目光短浅,想不到那么遥远的未来,对我来说,弹好琵琶、呈现好白小姐的剑舞就是天大的事情。”
她的脸红肿得厉害,可宠辱不惊的模样很难不让人心里一酸。白芷兰毕竟不是铁石心肠,一句真心实意的“抱歉”就要脱口而出。这时沙旷天三步并作两步,将郑莘明的另一把螺钿琵琶“追风”抱来了。白芷兰从池边走来,还是咽下了这两个字。
插曲之后的排练不算顺利。沙旷天提出整体风格太柔,希望加快鼓点节奏。郑莘明反驳节奏已经足够快,伴奏和剑舞之间的关系可以是奏乐为辅或相得益彰,绝不可以让剑舞追着伴奏跑。在白芷兰擦汗的当间,两个乐人在表演风格宗旨上争论不休,揪着几个博观众彩头的节点反复尝试强弱音。白芷兰往前凑一凑,想说年年都是新瓶装旧酒,圣上不会在意细枝末节。可他们辩论得好认真,好像这个节目真是一门值得钻研的艺术,白芷兰突然觉得自己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