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耽和周夫人姐弟不欢而散之后,一般都要经历相当一段时间的相看两厌,这次周耽一反常态,第二天大清早又造访吴宅。
“早啊管家阿叔,这明德剧团还会留多久啊?”周耽没去找别人,直奔管家而来。
管家在小花园里打八段锦,身上动作不停,回答:“你问得可巧,明德剧团今天下午就要走了。想请人家去无忧酒馆演几场啊?”
周耽勾起一个“多情公子”的招牌笑容,故弄玄虚道:“是也不是,今日花朝节,我是来约人的。”
“你呀,明摆着是萍水相逢,就少招惹人家。”昨晚周夫人和周耽大吵一架不算秘密,周耽在节目散场后当着花醉、涉云等一众人的面,对凌霄花枝招展勾搭攀扯,行为举止游走在风流和下流的边界之间,让人很不自在。要不是其他演员把凌霄叫走,还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姐弟吵架的由头便是这个。
“说不准美人愿意为了我留下来呢。”周耽完全没有半点惹人嫌的自觉。
管家默默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且不说人家凌霄看不看得上你,金先生能同意吗?”
周耽不屑中又夹杂了点私人的愤懑:“关他什么事?我姐管我都够呛,他作为师兄还能左右师妹的嫁娶?”
管家不理会周耽的异想天开,一套晨练动作收势,余光看见周夫人、涉云小姐、金吉仁、凌霄四人穿过流光桥,有说有笑地走进小花园。涉云小姐仰头看着金吉仁,嘴里一刻不歇地提问,金吉仁极富耐心地回答;周夫人和凌霄年龄相近,并肩而行跟多年姐妹一样要好。
周耽也注意到了,他才不管场合是否合适,正了正衣领,旁若无人地大步走向凌霄,正要一把抓住凌霄的手以诉衷肠,没想到被金吉仁挡开了。
“周老板早上好,昨晚听我徒弟们说无忧酒馆不仅菜肴雅致美酒醇香,周老板更是一位大善人,疲癃残疾者在此可以免费吃喝。从商者大多重利轻义,像周老板如此义薄云天的忠厚之人真是难得!”金吉仁握住周耽的手就说了一通漂亮话,反叫周耽的无名之火无处安放。
周夫人侧过半个身子,把凌霄和涉云挡在身后,看到周耽的脸就生气,阴阳怪气道:“凌霄你看,像周老板这样钱财声名、家世地位都不缺的人,看起来有鼻子有脸的,确实容易招人喜欢,你说呢?”
这两人绵里藏针,周耽担心这时候反驳会坏他好事,有些百口莫辩。凌霄和周耽之间隔了两个人,她并不直接对周耽喊话,也不接周夫人的话,偏过头看了一眼金吉仁的方向,这才对周耽说:“容颜会衰老,记忆会模糊,思想会腐朽,唯有真理颠扑不破,历久弥新。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无可厚非,但风花雪月似鲜花着锦,功名利禄如烈火烹油,纵然盛极一时,终难长久。”
周耽本就被金吉仁和周夫人呛得心烦,没料到凌霄三两句之间直接把自己批得一无是处,愣了几秒,冷笑道:“好一个‘终难长久’,按你说的什么都不用追求了?反正最后都是空。我看你所谓的真理,才最虚无缥缈。”说完甩袖离开了吴宅。
送走这尊大佛真是不易,周夫人不愿意为他挽尊:“见笑了,他脑子不好,不用管他。”
和恼羞成怒的周耽截然相反,周夫人听到凌霄的话颇为震撼,想到昨夜和吴知县秉烛夜谈,总结的道理竟然和这番话不谋而合。周夫人几乎获得了在世俗意义上的所有幸福,都说人生小满胜万全,她反而因为“太满”,才觉得人间寂寥。正如薛姨娘所料,吴知县不但真能切身体会她的虚无感,而且还用佛家思想开导她: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不拘泥于眼前的虚妄,或许就能看清不远处的真切。此时此刻,她恨不得立马和凌霄结为至交,义结金兰。
她想问问凌霄,你心中的“真理”是什么?是像涉云那样以剧作家为终身事业而博闻强识,是像薛姨娘那样保护家人自立自强,还是像金吉仁那样为了明德剧团的发展久久为功?周夫人看到凌霄和金吉仁的默契,觉得答案已经很明了,又觉得其实自己不是想问凌霄,而是想问自己。不过不急,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春和景明,惠风和畅,小花园里的玉兰花开得极好极富生机,每一朵花都生动得像飞鸟展翅。周夫人豁然开朗,顿觉神清气爽——她不必借风筝高飞来寻求自由,她能够以飞鸟自比来成为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