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
母子絮话,夜半才歇。
第二日天刚亮,秦王帐来信,耶律重元听闻兄长病情急火攻心,猝然晕倒,安定郡王图古勒孝心有嘉,请求燕赵国王移驾视疾,以安宗室之心。
萧菱生和放鹤奴对视一眼,放鹤奴眸中划过一丝难以置信,最终化为坚定。
听闻耶律重元病倒,萧薜荔大惊失色:“我说前几日一直不见他,原来如此。”
搁下用了一半的早膳,萧薜荔急匆匆想去看望,却被一队卫兵拦住了脚步。
“请王妃回帐。”
“大胆!我要去见博齐希,尔等安敢拦我!”
萧薜荔怒不可遏,卫兵仍是一步不退。
“是谁让你们拦我的,图古勒?”萧薜荔问,“博齐希还没死呢,他区区一个郡王也敢拦我?”
话说出口,萧薜荔身形一僵。
是啊,图古勒不敢。那又能是谁想把她囚禁在这里呢?
萧薜荔目光越过卫兵,移向重元毡帐的方向。
她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恐惧过。
此时耶律重元的毡帐,门窗封得紧紧的,重重帘帐掩映,榻上有一个侧卧的轮廓。
毡帐外吗,图古勒负手而立,双目野心几乎喷薄而出:“我已经迫不及待迎接燕赵国王殿下了。阿爹万要一切顺利。”
耶律重元借草木遮掩,率人潜伏在捺钵外围。远远望去,捺钵一切如常运行。
“殿下,燕赵国王离营,带走了几十亲兵。”
耶律重元嘴角冷笑,正合他意:“弓箭手到位否?”
“弓箭手埋伏在山下及两边高地,只等您一声令下。”
“好!”
弓箭手汗水从鼻尖滑落,不敢有片刻放松。帐外图古勒已经看到了放鹤奴的车驾,疾步上前迎接。
“参见殿下。”
“图古勒免礼,叔父如何了?”
图古勒哀叹不已,若不是放鹤奴提前知晓,定会相信这是一个为父亲忧虑的孝子。
“我去看看叔父。”
“殿下请。”图古勒引放鹤奴往布置好埋伏的毡帐走去。
“等等。”放鹤奴忽然道。
“大人请。”
萧知达“呸”一声,高举起鞭子,猛地一甩,鞭子裂空发出刺耳的响声。
“都给我听好了,”萧知达扫视台下的奚族人,“跟本大人一起走,事成之后,包你们个个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
萧知达带着两千余奚人往捺钵去,志得意满:“走快些,晚了可抢不到功劳!”
“哦?知达郎君想要什么功劳?”萧长洲骑马出现在路中央山丘上。
“右相!”
“是右相!”
“饶乐!”
萧知达用鞭子手柄戳了戳躁动不安的马匹:“与你无关,少管闲事。”
“你要带我奚人前去赴死,就关我的事!”萧长洲咬了咬牙。
“别听他胡说!”
“诸位叔伯兄弟!”萧长洲的声音盖过萧知达,“我是奥失部的饶乐,是前任奚族右丞相,是九宫岭养育出的奚族雄鹰!这个人,是谋逆乱臣,罪不容诛!尔等若跟随他,会为我奚族引来滔天大祸!皇后知尔等皆为逆贼蒙蔽,愿恕放下兵刃者一切罪责!”
萧知达脸上闪过慌乱,胯下马儿愈发不安:“谁敢走,我杀了谁!”
“竖子敢尔!”萧长洲张弓搭箭,正中萧知达眉心。
“当着我的面屠我族人,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重演。”
一道血线横在颈侧,图古勒捂住脖子说不出话。
耶律英弼:“殿下,臣救驾来迟。所有伏兵被我们控制。”
“你来得正好,我还担心我接下来该怎么拖延。”放鹤奴松了口气,“如今就看阿娜了。”
“殿下看,那是不是萧革大人?”
耶律重元眯起眼,辨认下方空地人影,心底陡生不安:“弓箭手准备。”
“弓箭手准备。”
车帐围成一圈,图格登上中间奚车,手持令旗。
“秦国王……”萧革两股战战,忍不住出声提醒。
“放箭。”
不远处山上鸣镝声响,万箭齐发。
耶律重元嘴刚咧开便意识到不对,箭矢为何向他安排埋伏的方向射来?而他布下的弓箭手,竟然先自相残杀起来。
一队骑兵从山上冲杀而来,耶律重元的卫兵勉强抵抗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溃散四逃,甚至有不少人倒戈相向。
耶律重元终于意识到今日被埋伏的人,是他自己。
山上山下混战,耶律重元带数骑狼狈从密林逃离。
“殿下等我殿下!”萧革年迈,身手不比耶律重元,远远追在后面。
“殿下!耶律重元!你不能扔下我!殿——”萧革松了缰绳,双手无力垂下,“下……”一支箭当胸穿过,而萧革直到咽气也没能看清是谁射出了这一箭。无妨,他知道,黄泉路上,他不会孤单了。
耶律重元冷冷瞪着前方的耶律仁先:“你不是还在高昌,怎么会出现在太子山!”
耶律仁先无意理会败者的徒劳嘶吼,持枪指着耶律重元:“不忠不义者,天命诛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啊——”耶律重元怒吼着挥舞从侍卫手中夺来的长刀,骑马向耶律仁先冲刺。
耶律重元身躯重重砸在地上,泥水飞溅,污了秀朗五官。他伸手向上抓,像是要抓住儿时母亲的拥抱,舅父送的小弓箭,兄长递来的精致玩器,和还未送出的珊瑚配绿松石金璎珞。
终是什么都没抓住。
战争过后,采衣亲自监督打扫战场,所有活口一律关押。
“伤重的分开关,给大夫给药。”采衣沉声。
“是,宫使。”
“采衣!”
采衣眼睫毛闪了闪,她喊杀听多了,耳朵坏了?
“采衣!”张松苓听说捺钵有变,连骑术都变好了,一路飞奔到了行在,看见遍地疮痍,命都吓去了半条。
还好她没事。
采衣缓缓转身,见到了那张很久没出现在梦中的脸。
“我叫张济英。”
华采衣兮若英。她两个名字的出处。
“咦,你的娘子呢?”
“娘子,她去了一个早该去的地方。”
太后毡帐,萧弄锦双手合十,焚香祝祷。
“济古尔病倒时,姑母可未有这般虔诚。”
萧弄锦心一沉,心中大石落地,将她震得恍惚。扶着佛龛起身,她看向逆光处,款款走来的萧菱生。
她没看错这个侄女。
早知今日,当初她就该狠一狠心,别顾念什么血脉亲情。
“前来敬告姑母,耶律重元谋逆,兵犯捺钵,刀挟放鹤奴,种种罪行,罄竹难书。济古尔病着,听不得这些,我便代他处置了,择日昭告四帐,贬为庶人。”
“博齐希,我的博齐希,他……”萧弄锦不敢问,不敢听到答案。
萧菱生嗤笑,旋即昂起头望着帐顶笑出声。
“逆贼,自然是伏诛咯。”
“姑母毕生所求,终成南柯一梦,这是不是佛家所言,‘皆从妄所妄,无非空对空’。”
“姑母,妄所妄兮空复空。”
萧弄锦呆滞的面容如云雾拨开,双手一把扫下桌上香炉经书,双眼冒出凶狠狰狞的光亮:“你早就知道?你一直知道!”
“唉。”萧菱生轻叹一声,“姑母在说什么?我不过是,看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