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皇城,曲苑残荷。
萧菱生手搭上栏杆,微微叹了口气:“济古尔费了这么大功夫移来满池荷花,就是为了一赏这枯荷馀叶、暮秋荒塘?”
弯折的枯枝、干瘠的莲蓬映在耶律宗真眼底别有风致,他上前两步走到萧菱生身旁,手臂刺绣摩擦萧菱生肩际垂下的小珍珠。
“本来无意,教你这一说,我可不得不好好游赏一番。”
耶律宗允心有戚戚,语气感慨:“满池残荷颇有风骨,像极了南朝诗画的精神。”
萧菱生手拽了拽耶律宗真衣袖,将人拉低身子同他耳语:“采衣早先和我讲谢家奴记性大不如前,我还没听进心里,如今看他在外面这些年过得太逍遥了,早年所学尽荒废了,不然定会吟诵几句才罢。”
耶律宗真嘴角翘了翘,另一只手顺势牵过萧菱生还紧抓着他衣袖的手,往身侧一拉,十指相扣:“走吧,去南边亭子里。”
萧菱生换了个位置,不过她也无心欣赏栏外景色,便不同耶律宗真争了。
二人身后听清了一切的耶律宗允嘴角抽搐了两下,算了,争不过,得罪不起,目光掠过身后长长的仪仗,落到了耶律长歌身上:“你是……想起来了,你是皇后的人,你是永福宫女官?”
“臣耶律长歌,是翰林画院待诏。”
耶律宗允眼中闪过惊讶,很快被压下,面色如常道:“真是年轻有为,是哪一房的人,多大了?”
耶律宗允一副长辈问侯小辈的语气,耶律长歌眸光闪了闪,答道:“臣是季父房人,今年二十又七。”
“二十七岁?”耶律宗允讶然,从外表上还真看不出来,“许配的是哪一家?”同属皇族四帐,耶律宗允语气亲近许多。
“回陈王殿下,臣并无婚配。”
耶律宗允哑然,觉得今日他许是不该多言:“无妨,无妨,前些时日陛下不是有旨,允许契丹、汉、奚、渤海等族通婚,你要是看不上后族人……”
萧菱生一直留意身后对话,听耶律宗允慌不择言善意打断道:“长歌,我与济古尔想歇一歇,你亲自去备茶点。”
耶律长歌领命退下。
耶律宗允松了一口气,摸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自言自语道:“难道本王真是老了?”
萧菱生闻言偏头打量耶律宗真,见他脸色从容,耳朵却竖了起来,笑道:“济古尔平日还是多和他们去打猎。”
耶律宗真眉一皱,怎么换了口风,有问题。
“谢家奴也只比你我大十岁。”萧菱生故意道。
耶律宗真手上用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她,萧菱生面带无辜迎上他目光,看他眼底变幻莫测,忍不住低头笑出了声。
耶律宗真没好气笑了笑:“走了。”
等二人拾级而上行至亭中,向下俯瞰,恰好望见池苑外几个少年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想证明眼力还似当年,耶律宗允抢先道:“是放鹤奴和佛骨宁他们。”
耶律宗真并不意外放鹤奴会出现在此,池苑南新修的马球场落成,放鹤奴一直盼着,会来玩并不奇怪。
耶律宗允不知内情,眼中只剩下放鹤奴和佛骨宁,金童玉女,越看越般配,不由调侃道:“陛下何时让知足回来?不然他可要错过了。”
“休要胡说。”萧菱生神色不变,“佛骨宁有中意的小郎君。”
耶律宗允大吃一惊:“什么?佛骨宁不是……那……”
萧菱生笑睨他:“如何?我侄女和我一样有主意,不行?”
可不敢说不行,耶律宗允猛摇头。
耶律宗真缓缓开口道:“怎么不和我说,佛骨宁有意中人,我给她们赐婚也未尝不可。”
“我不是说了,佛骨宁有主意。”萧菱生垂眸,“不过却有一事相求。”语罢抬起头,直视耶律宗真。
“嗯?”
“等阿兄回来,济古尔和我一起去看热闹吧。”
耶律宗真欣然点头。
远远跟在后面的萧德良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正好听见他妹妹的秘密,什么叫“看热闹”?他妹妹的意中人是谁?姑母为何这么说?
余光瞥见将心事都写在脸上的萧德良,萧菱生一指竖在唇前,莞尔一笑。
萧德良开始后悔今日为何要出门,他就该请假!
“去找义先都部署,让他给你派些活干。”萧菱生轻声道,足够忙的话就能忘了今日听到什么了吧。
满池枯荷的景致没坚持到十一月便败落在一场小雪中。
雪霁冰消后,太极殿中传下几道旨意。
燕赵国王耶律放鹤奴总领北南枢密院。越王耶律阿兰那改封魏王。吴王耶律仁先知北院枢密使事,封宋王。萧知笃封武宁郡王,再次出任东京留守。
“嘭”的一声,萧知达将甲胄重重摔在地上。家族煊赫至此,同他萧知达却没什么干系!
他来上京多少年了,无论是任职北院还是随征夏国,自认任劳任怨,没有耀眼功勋,也有勤勤苦劳,至今还是一个小小的北院郎君!他当初没看错,耶律宗真果真是个忘恩负义之辈!当初要不是他阿爹,契丹早该天下缟素!还有萧菱生,宁可提拔外人,捧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萧绾思,也不肯看看自家人,萧知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知达郎君,你可看见高奴郎君了?”小吏进门被地下杂乱吓了一跳。
“未曾看见。”萧知达不耐烦道,顿了顿,他不知想到什么,又问,“有事?”
“是秦国王要找他。”
耶律重元?萧知达眼底划过算计和野心,对啊,他还有一位好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