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最后一次服药已过去两个时辰,后半夜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檐角的声音,眼看着天亮了,楚安愣是再没睡着。楚安僵直地躺在床榻上,后背早已变得麻木,他第一次对“躺平”有了不一样的理解。他试着动了动发麻的四肢,可刚侧身就扯到胸口的伤,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嘶——"
这滋味真是进退两难——躺着浑身酸疼,动弹又牵动伤口。他盯着帐顶的床幔,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危月燕不知何时落在了床柱上,漆黑的羽翼在烛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它歪着脑袋打量楚安,黝黑的眼珠随着他辗转反侧的动作左右转动,时不时发出"咕咕"的轻响,活像个看热闹的小老头。
"你是那天带我逃跑的小燕子!"楚安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它惊呼出声。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这么说,你也是沈煜珩派来盯梢的?"
危月燕:"......咕?"
楚安顿时泄了气嘟囔:"搞了半天,我压根就没逃出过他的五指山啊......"
他闭上眼,原主零碎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回——
青兰高大冰冷的身影挡在幼小的自己面前,双臂化作森然利刃。烈焰中,青兰周身缠绕着木系灵纹,与数丈高的赤红魔物对峙。灵阵失控的瞬间,木系法阵骤然暴走,藤蔓疯长,烈焰冲天。混乱中,一道气浪将原主掀飞,飞溅的灵刃划破了原主的手臂......
记忆里的原主再次醒来时,只记得躺在焦黑地板上的青兰,右半边身躯支离破碎,机械核心裸露在外,符文暗淡的眼睛还执拗地望向这边。随后就是沈煜珩暴怒的脸,紧闭的思过室,以及后来重新站在自己面前、完好无损却更加沉默的青兰......最讽刺的是,那个差点被拆解重装的魂儡,第一件事竟是来给原主送新裁的冬衣。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原主这熊孩子,明明被保护得很好,却因为一场意外吓得心理阴影面积比弦星阁还大。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情有可原——从小被丢在这冷冰冰的仙门里,唯一的监护人是个修炼狂魔,整天面对的除了机关傀儡就是阵法古籍。楚安只感觉到在原主的记忆里,满是孤独与恐惧:空荡荡的弦星阁,永远在闭关的师父,还有那个怎么躲都躲不开的、令人畏惧的人形兵器,换谁都得自闭。
楚安试图伸个懒腰,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不过话说回来,我倒觉得你们家青兰大哥才是真惨。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主子,还得照顾熊孩子——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危月燕啄了手指。楚安夸张地嗷嗷叫唤,心里却门儿清:原主把所有的委屈恐惧都发泄在了最不该发泄的人身上。
可现在的楚安只觉得心口发闷。他盯着床柱上梳理羽毛的危月燕,突然噗嗤一笑:"喂,燕兄,你说沈大佬是不是压根不知道'育儿手册'四个字怎么写?"
危月燕突然"咕"地叫了一声,楚安一抬头,正对上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青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的托盘端着新熬的药粥,闻言僵在原地,瞳孔中的符文疯狂闪烁。
楚安:"......"
危月燕:"......咕。"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那个......"楚安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青兰,那是什么好吃的?"
危月燕:"咕咕(黑线)”
青兰的视线在少年与危月燕之间停留片刻,最终沉默地端着药粥来到床前。碗中升腾的热气在烛光下氤氲成朦胧的雾霭,将草药特有的清苦气息弥散开来。
"哇,好香啊!"原本蔫巴巴瘫在床上的楚安突然支棱起来,像只嗅到鱼腥的猫儿般伸长脖子,"你怎么知道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边说边在被窝里蛄蛹,试图挪到床边,却被胸口的伤扯得龇牙咧嘴。
青兰银睫微颤,看着这个明明疼得冒汗还要逞强的少年。机械手指轻轻搅动瓷勺,将滚烫的药粥迅速降温。粥里浮动的糯米与药材渐渐析出晶莹的玉色光泽。
"药粥。"他低声提醒,却见楚安突然僵住动作,鼻翼翕动着嗅了嗅自己衣袖,顿时垮下脸来:"又是药…...我想吃火锅,红烧肘子,糖醋排骨..."少年看着天花板碎碎念,突然眼睛一亮,"对了!还得有冰镇啤酒!”
瓷勺与碗壁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声。青兰的机械臂突然停滞,符文流转的瞳孔直直望过来。
"...啤、啤酒就是一种用麦芽酿的饮料..."楚安被盯得发毛,声音越来越小,"在我们老家很常见的..."
青兰的中枢机括快速运转着,最终得出结论:"受伤禁饮酒。"语气平板得像在宣读门规。
"哎!我…想想都不行吗?"楚安不服气地嚷嚷,却在对方纹丝不动的注视下渐渐消音。
舒伯序倚在廊柱旁,他喝着茶静静注视着屋内那对别扭的主仆。
青兰那古板的劝诫声隔着窗纱传来,紧接着是少年不服气的嘟囔。舒伯序不禁摇头——楚安这孩子虽顽劣,却并非不明事理。说到底,不过是沈煜珩这个当师父的太不称职。
"天生器胚啊......"他轻叹一声,想起当年测灵根时,楚安掌心浮现的那道纯净灵光。虽说资质算不得顶尖,但若好生教导,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大道。可沈煜珩倒好,整日沉迷炼器问道,把这唯一的徒弟丢给傀儡照料。十六年来只教背心法,连最基础的御物术都没传授,也难怪孩子要闹脾气。
窗内传来瓷勺碰撞的轻响。舒伯序透过雕花缝隙望去,只见楚安正捧着药粥小口啜饮,眉眼间哪还有半分叛逆,分明就是个赌气的孩子。而青兰立在床边,机械手臂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少年感到压迫,又能在对方呛咳时及时相助。
"倒是比某些当师父的细心。"舒伯序轻哼一声。檐角铜铃轻晃,将他未尽的话语吹散在风里:"可惜了这块好材料......"
转眼半月过去,当得知师父沈煜珩又闭关的消息时,楚安长长舒了一口气。在舒伯序的医馆养伤这半月,少年人旺盛的生命力加上医修精心调制的灵药,伤势已好了七八分。这天清晨,舒伯序正在药房门口翻晒草药,远远就看见楚安捧着一堆鲜果蹦蹦跳跳地走来,身后跟着寸步不离的青兰。
"你这小鬼头!"舒伯序叉腰喝道,"今日的药可喝了?就敢到处乱跑?"他眯起眼睛,注意到楚安怀里那些还带着晨露的灵果,颗颗饱满圆润,显然是刚采摘的。
"舒伯伯您看!"楚安献宝似的举起果子,"冯大姐家果园新摘的,我特意挑了最甜的给您......"话音未落,手腕已被舒伯序扣住。一股温和的灵流探入经脉,医修严肃的面容渐渐舒展。
"脉象平稳,恢复得不错。"舒伯序松开手,却见少年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那可不!多亏您医术高明,要换别人医治,我怕是现在还躺着呢!"
舒伯序被这通马屁拍得受用,却仍板着脸:"既知道,还不老实养着?"他拽着楚安往屋里走,余光瞥见青兰默默跟在三步之外,机械手臂小心护着那些灵果,生怕磕碰了。
"我真没乱跑,"楚安任由他拉着,声音软了几分,"就是散步路过果园,看冯大姐他们采收辛苦,搭了把手......"
"什么?"舒伯序猛地驻足,难以置信地看向青兰。
"嗯,帮忙。"青兰平静地证实,符文流转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光。
舒伯序一时语塞。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会主动认错、懂得感恩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骄纵任性的楚安判若两人。更令他惊讶的是,向来冷硬的青兰竟也学会了"护短"。
"胡闹!"医修故意板起脸“青兰!楚安现在身体条件还没有完全恢复,你这样纵容他,迟早又闯祸!”青兰被点名的时候明显愣怔了一下,楚安只是没想到这位舒大夫会这般生气,不由得又感叹道原主之前到底是有多熊啊!
"我保证就摘了果子!"楚安急忙解释,"青兰一直盯着呢,重活都不让我碰。"说着偷瞄青兰一眼,换来对方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
舒伯序望着这对主仆,惊讶楚安居然会承认错误了,还是以这种诚恳的方式,他不禁再次看向青兰和他手里抱着的新鲜果子。忽然笑叹一声:"罢了,下不为例。"他松开楚安,转身时嘴角却微微上扬,"去把果子洗净,换药时带些来。"
楚安换完药后依照舒伯序的要求试着运转小周天,灵力在经脉中流转自如,毫无滞涩之感。看来原主虽然性格别扭,但修炼基础倒是扎实。收拾完换药的残局,他推开药房的门,一眼就看见青兰静立在院中的梧桐树下。
危月燕在青兰肩头蹦哒,黑青色的羽翼不时掠过他银灰色的长发,但青兰却纹丝不动。楚安蹑手蹑脚地凑近,这才注意到对方瞳孔中的青芒凝滞不动,似是进入了“待机”状态。
"有意思。"楚安摸着下巴绕圈打量。在原书设定里,高阶魂儡可是能单挑境界修士的存在。他记得沈煜珩黑化那段提到过"护身傀儡偶可摧城裂地,万军莫敌”现在看来多半就是指青兰……
"等等,"楚安突然顿住,"书里好像提到过不止一个?"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也就是说就有可能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青兰”……细思到这,楚安不禁又多看了眼这个“人形兵器”。
眼前这个银发青眸的魂儡,冷白如玉的肌肤下隐约可见精密灵纹,身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站姿如出鞘利剑般挺拔。楚安酸溜溜地比划了下两人的身高差,突然理解为什么原主会对青兰又怕又恨,任谁天天被这么个完美造物比着,都会自卑吧?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青兰身上,为他冷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柔光。楚安不得不承认,沈煜珩不愧是宗师级的炼器师,青兰的面容精致得不像傀儡,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连唇形都恰到好处。最惊艳的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黯淡无光,但平时流转时就像蕴藏着整片星河的翡翠。
他踮起脚尖,对着青兰挥了挥手,见对方毫无反应,又好奇地戳了戳那精致的鼻梁:“啧,沈煜珩这厮审美倒是绝了。"
危月燕突然"咕"地叫了一声,吓得楚安一个激灵。他这才注意到,青兰的衣领上绣着极小的星纹——和沈煜珩常穿的星袍如出一辙。他隐约瞥见青兰耳后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和书中描写的魂器认主印记一模一样。而在楚安左手内侧的「天极印」也是出自同一人“手笔”。楚安这时突然冒出个可怕的想法,原主对于沈煜珩来说,是不是也和青兰一样,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魂器而已,想到这他忍不住的打了个哆嗦。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楚安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