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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径山坪测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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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寒光即将斩落的刹那,一道瘦弱的身影突然从火场中冲出,张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凌乱的发髻下,是一张妇人被烟火熏黑的脸。温热的猩红洒落到他们两人身上,在那妇人倒下的一瞬间,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跑啊——”随着刀剑入肉的闷响,她的气息也戛然而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残忍的走马灯。

楚安被阿姐推开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成无数碎片。他跌坐在废墟里,指尖抠进焦黑的泥土,再次眼睁睁看着那素未谋面的妇人如枯叶般飘落。

阿姐被拖走时,发间的木簪掉在地上,碎成两截。她回头望来的那一眼,让楚安突然想起小时候打碎鱼缸,楚欣也是这样看着他,然后默默替他挨了那顿板子。

"为什么......"长矛贯穿胸膛时,楚安竟感觉不到疼。温热的血溅在敌兵脸上,像极了母亲生前喜欢的凤仙花。

当世界开始扭曲褪色时,楚安发现最苦的不是喉间翻涌的血腥味,而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些明明都是素不相识的幻影,可他们的温度还留在他的指缝,他们的眼神还烙在他的眼底。

"为……为何……?。"楚安任凭白光穿透幻影,他不明白,明明可以逃,为什么她们却……

白光第三次吞没视野时,楚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当马蹄声再度响起,他猛地侧身翻滚,堪堪避过冲撞。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拽起阿姐的手就往火场外冲。

"阿弟?"阿姐踉跄着跟上他的步伐,声音里带着惊诧。

"阿娘在粮仓那边!"楚安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记得,全都记得——上一次轮回里阿娘倒下的位置。

他们在浓烟中找到了焦急寻人的阿娘。三人跟着仓皇出逃的村民挤向城门,楚安紧紧攥着两个至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攥住命运的咽喉。

然而城门处的景象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残破的城墙上插着敌军的旌旗,守城将领早已不见踪影。几个满身是伤的士兵瘫坐在墙角,眼神空洞。而敌军将领正踩在县官的尸体上,狞笑着举起一卷竹简:"不降?那就让这些蝼蚁陪葬吧!"

楚安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无论重来多少次,结局早已注定。就像他无论如何躲闪,都避不开刺向阿姐的那一刀;无论如何奔跑,都追不上阿娘倒下的身影。

当第一支带着火石的箭矢落入无助的人群时,楚安反而平静下来。他松开紧握的手,转身抱住阿姐和阿娘,妄图用自己瘦弱的身躯为他们抵挡无情的箭矢,哪怕只有一次,哪怕这只是幻境,楚安都只想护住她们。

火焰舔舐后背的灼痛中,他听见阿娘在哼童年的摇篮曲,感觉到阿姐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楚安在被染红的泥水中看到,即使阿娘和阿姐都全身插满箭矢,她们依然将他护在身下。阿姐的手还保持着最后的姿势,死死扣住地面,为他撑起一寸生存的空间;阿娘的发簪不知何时断了,散落的发丝像一张网,试图为他挡住飞溅的血与火。

黑暗降临得突然又漫长。

当楚安再次恢复知觉时,发现自己正以最后一次死亡的姿势跪坐在问心铜镜上。镜面已经恢复如初,倒映着他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衣袍上未干的血迹和浑身插满箭矢的“家人”如同火焰燃尽后残留的飞灰,缓缓消散在空中,仿佛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从未存在过。

暮色四合,径山坪上只剩下风吹过青铜台时的阵阵呜咽声。

沈煜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台下,玄色衣袍在晚风中纹丝不动。他淡淡看了楚安一眼,那目光比冰还冷,却又比火更烫。

没有评价,没有训斥,师尊只是转身离去,背影渐渐融入渐浓的夜色。唯有腰间那枚青色玉佩在暮色中闪过一丝微光,像极了阿娘最后戴的那支断簪。

阿戊默默走上前,机械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递来一方素净的帕子。小召蜷缩在楚安脚边,用温暖的尾巴轻轻环住他的手腕,琉璃般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楚安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里静静躺着那支断裂的发簪。月光流过簪身斑驳的纹路,忽然化作点点萤火,随风飘散在夜色中。他仰起头,看见漫天星辰都染上了阿娘发间的温度。

青翠的竹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自从楚安在径山坪考核结束后,他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过。

这是阿戊今天第三次将原封未动的食盒从楚安房门前抬走。木质托盘上的膳食早已凉透,凝结的油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机关傀儡的红光眼闪烁了几下,默默记录下木门上新增的第三道爪痕——那是小召焦急挠门留下的。

房内,楚安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神锻决》的竹简,他正用嘴叼着狼毫笔,笔尖的墨汁随着他蠕动的嘴角飞溅开来,在脸上晕开斑驳的墨痕。案几上堆满皱巴巴的纸稿,字迹龙飞凤舞,最上面那张抄写好的批注被胡乱涂改着,旁边还画了个龇牙咧嘴的沈煜珩简笔画。

"一百遍?三天?疯了吧!"他吐掉毛笔,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云。

窗外飘来一阵松香,楚安突然僵住——那熟悉的味道分明是沈煜珩身上的气息。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案几,却慌乱的碰翻了砚台。墨汁泼洒在昨日抄好的三十遍心法上,将"守心明性"四个字染成了"守心要命"。

沈煜珩静立在廊下,月光为他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屋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像是有人打翻了整个书房。他垂眸看向阿戊手中的食盒,三顿未动的膳食早已凉透,连小召最爱偷吃的蜜汁灵肉都完好如初。

"抄不完,不准进食。"声音凉得像山涧寒潭。

屋内顿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墨砚翻倒的动静清晰可闻。楚安在屋里手忙脚乱地按住乱滚的狼毫笔,墨汁溅了满袖,"这哪是什么炼器修行,这分明是谋杀亲徒!”他低声嘟喃道。

沈煜珩眸色未变,"炼器之道,岂容儿戏。"他语气淡漠,却在转身时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脚步。

“阿戊,看着他。”玄色衣袂翻涌间,腰间玉坠微微晃动,露出系着的药囊一角——里头装着专克疲劳的九转还神丹。

阿戊的红光眼闪烁两下,默默记下主人在廊下来回踱了三趟。

小召蹲在房檐上,看看屋里抓耳挠腮的楚安,又看看院中"恰好"路过的沈煜珩,狐疑地歪了歪脑袋。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楚安的名牌在初阳下泛着微光,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房门"吱呀"一声开启,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迈出门槛,眼下挂着两团青黑,衣袍上沾满墨渍,连发梢都翘起几缕倔强的弧度。

整夜守在门外的阿戊听到动静,金属关节发出"咔嗒"轻响,高大的身躯瞬间立起。楚安抬头望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还多的机关傀儡,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让让路啊大块头..."他哑着嗓子说道,抬脚就要往外走。

"锵——"阿戊的机械臂突然横挡在前,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楚安收回脚,转向另一侧。

"唰!"另一条机械臂精准拦截。

"连你也欺负我是不是?"楚安气得跺脚,却见阿戊胸口装甲"咔"地打开,露出一个冒着热气的食盒——正是昨夜那份灵膳,此刻竟被温得恰到好处,蜜汁灵肉上还撒了新摘的桂花。

机关傀儡的红光眼闪烁两下,发出沉闷的声音:"主令:抄完用膳。"

楚安盯着近在咫尺的蜜汁灵肉,琥珀色的酱汁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喉结滚动了几下,肚子很没骨气地"咕噜"一声,却还是硬生生别开了脸。

"我、不、饿!"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却虚得发飘。

阿戊的机械眼眨了眨,发出"滴滴"的运转声。它固执地把食盒又往前递了递,蜜汁的甜香几乎要糊在楚安脸上。

"让开!"楚安烦躁地转身,却被阿戊一个侧步再次拦住。机关傀儡胸口的齿轮咔咔转动,重复着冰冷的指令:"主令:抄完用膳。"

"我要上厕所!"楚安气得跳脚。

阿戊的红光眼闪烁了两下,似乎在处理这个陌生词汇。片刻后,它依然机械地重复:"主令:抄完用膳。"

"出恭!茅房!解手!懂了吗?!"楚安抓狂地比划着,脸涨得通红,"这你也要管?"

趁阿戊还在处理消化这些信息时,楚安一个箭步从它腋下钻过,撒腿就跑。身后传来机关铁片转动的"咔咔"声。

楚安头也不回地吼道:"告诉师尊,他徒弟要憋死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回廊拐角。只留下阿戊站在原地,机关臂托着食盒,红光眼疑惑地闪烁着,似乎在思考"憋死"是否属于需要立即上报的紧急状况。

一刻钟后,阿戊仍如雕塑般立在原地,机械关节因长时间静止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小召在它金属臂膀间轻盈跳跃,时不时用爪子拍拍那闪着红光的机械眼。

忽然,一道身影从廊角闪过。楚安饿得眼前发黑,却仍咬牙提速,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风。他故意在临近房门时猛地折身,一个急转拐进侧廊。这招声东击西让阿戊的反应瞬间卡顿,高大的身躯在岔路口左右摇摆,机械头来回转动,仿佛在计算最优追击路线。

"对不住了铁疙瘩!"楚安暗自得意,足尖一点腾身跃过雕花栏杆。却在落地的刹那,一片阴影笼罩头顶——阿戊竟预判了他的路线,从檐角翻身而下,精准拦截在他面前。金属足底"锵"地嵌入青石板,震得地面落叶纷飞。

楚安被阿戊拎回房间时,气得直跺脚。机关傀儡将他轻轻放在书案前,还贴心地扶正了歪倒的墨砚。楚安抓起毛笔就往阿戊身上甩,墨汁在它金属外壳上溅开,像几朵滑稽的小花。

"铁疙瘩!榆木脑袋!"楚安摔上门,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日头渐高,房内传来"哗啦"一声——是砚台被故意摔碎的声响。房门突然打开条缝,露出楚安半张故作镇定的脸:"宣纸用完了,砚台也碎了。去拿新的来。"

阿戊的红光眼急促闪烁,胸甲内的食盒还在散发着热气。它机械地重复:"主令:抄完用膳。"

"没工具怎么抄?"楚安理直气壮地晃了晃手中秃毛的狼毫笔,"难道要我用手指蘸血写?"

这个可怕的比喻终于让阿戊产生了动摇。它犹豫地转身,金属关节发出迟疑的"咔嗒"声,三步一回头地往库房走去。

当机关傀儡捧着崭新的文房四宝回来时,房门大敞,屋内一片狼藉。抄好的《神锻诀》散落一地,每张边角都画着龇牙咧嘴的乌龟。最上面那张赫然是沈煜珩和楚安的火柴人简笔画——师尊头上长着角,手里举着"小鞭子”,旁边还留了书:下山吃面!

阿戊的机械眼疯狂闪烁,它捡起吹落在地上的一张宣纸,上面是还未抄完的《神锻决》和落在批注上的乌龟,它望着洞开的窗户,微风吹得满屋子的宣纸哗哗作响,仿佛在嘲弄这个尽职的机械护卫。

午后的微风轻抚过「琅嬛斋」的窗棂,特意在雕花案几前驻足,沈煜珩肩头垂落的几缕墨发被轻轻拂起,露出颈侧若隐若现的青鸾纹。

他身侧堆叠的书卷形成一座座小山,《星璇凝神录》在他掌心无风自动,纸页翻飞间隐约有星芒流转。突然,书页停在某一章,正是记载"神识感应"之术的篇章。

"叮——"御风铃的空灵声在书斋内回响,沈煜珩眉眼微抬。

"跑了?"他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叩。霎时间,书页上的星图活了过来,化作危月燕追着那道身影而去。

案几上的茶盏突然泛起涟漪,倒映出沈煜珩清冷的面庞,他轻啜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对着空荡荡的斋内淡淡道:"青兰,跟着他。"

此时正在往山下跑的楚安像一匹撒欢的野马,欢欢腾腾的朝镇子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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