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知道,自从发觉陈屠夫多行偷窥之举,赵衿便对此事颇为敏感,换衣也好,沐浴也罢,均防范得厉害,成日战战兢兢。
陈响那一席话含三带四,语义不全,叫他以为他也是那般不要脸的登徒子,毕竟若没看过,何来“看光”一说呢?
其中误会大了。
……
刚落了锁,又听见有人敲门,金百两无奈折返,打开院门。
“哟,是狗儿呐,进来坐罢。”
“不必了,金婶子,我来给你们送东西,送完马上就回。”少年将小箕放在门槛内,目光有意无意朝里面张望。
金百两“啧”一声,张口道:“金晃晃这背时鬼,当真做不了指望,叫他做点事,还要倒贴我一个箕子,多亏你送回来。”
“小事。”
其实他也并没有多上心,因赶着去交画儿,只草草把竹箕藏在枯草堆里,等天都黑了,事情办完了才想起这遭。
东西带到,便转身要走,金百两把人止住:“等一下。”
“金晃晃,你来!”她一行叉腰,一行操起嗓门呐喊,等赵衿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摸到门口,便说,“你瞧瞧,自己家的活计,还不如别人上心,也不晓得被谁惯的。还不快谢谢你狗儿哥。”
谢他?
赵衿差点将白眼翻上天去,然而不知想到什么,唇角一弯,兀地笑出了声:“狗儿哥,哈哈哈,狗儿哥,我多谢你。”
这笑是为何,他清楚,陈响也清楚。
无非一面觉得“昭音居士”太雅,一面觉得“狗儿”之名太俗,大俗大雅交加,真真儿成了个难能的笑料。
少年脸色阴沉,将赵衿乜且一瞥,踩着夜色归家,任笑声零落在门扉,心头想的是:
好,当真好。
他了不起,出身富贵,断得文识得字,还大有一番见识,随随便便将自己尊严踩踏,可恶,可恨。
踏入自家院子,又听见那三不五时会出现的,争执打斗的动静,又不免暗道:沦落此间,金心玉肺也只能烂在草里,摊上陈屠户那种人,凤凰也得拔了翎羽,可悲,可叹。
隔壁的动静愈演愈烈,不免传来只言片语。
“那娘们儿带过来的野种,是个女娃子吧?否则怎么生得那么勾人?”
“我姐姐看着长大的孩子,包真不假的男孩儿,相公你喝酒喝糊涂了。”
稀里糊涂,叮呤哐啷,似又掀了桌,摔烂几个酒坛子,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呸,醉没醉,老子自个儿清楚。”
“是男是女脱了衣裳一看便知,挡着作甚,臭婆娘,赶紧滚开!”
陈响听出,“砰”的一声,金百两受了推搡,磕到脑袋,金芙蕖又急又怕,跟猫儿似的在哭。
接着是金晃晃的声音:“你得了失心疯不成?”
陈屠户真是醉得厉害,发了一通酒疯:“你们一个二个的,合起伙来骗、骗老子的钱……白白养你们这么久,不讨回点什么,那不是亏大了?”
“你他娘的竟敢躲?小杂种,被老子逮住,老子干不死你!”男人暴躁的怒吼声格外响亮。
“娘,打他,打他啊,打死了算我的!”
“反了天了你——”
尖叫骇然,不绝于耳,听得人眉心直跳。
“呜呜,哥哥,你跑罢,先跑哇!”
“晃晃,躲远些……”
陈响光顾着听墙角,连烛火也没来得及点一个,这厢又急忙跑去开院门——他不知道会不会迎进来谁,只是替那人将去处留着,他来也好,不来也罢。
闹出的动静太大,离得不远的几户人家,零星有人往门外探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一搭没一搭在说闲话。
就连躺在床上养病的陈嫂子,也强打起精神,扬声问道:“狗儿,你金婶子那边可是出了啥事?咳咳。”
“娘,我去看就成,到时自有主意,你别管。”
“嗯。”
半昏不昧的月光照在少年脸上。
他虚掩了门,眼睛盯着隔壁,盯着那明明更亮,却仿佛要吞吃了人的半扇门洞,面无表情,颜无波澜,于心底忖道:
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让某些人死得无知无觉,无声无息呢?
如果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