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梦魂儿掂掂,去也照人儿迁延,敢落著笔,怕他瞧见。
——《锦屏记》折四“字字双”(虞)苏令淮*辑
……
半白天,秋霜重,赵衿提着小箕,在坡上扫地兰子。
这野果紫不溜秋,咬一口酸中回甘,炮制了做药,晒干了酿酒,兼或当个零嘴儿,均有用处,是小毛孩子最爱争抢的东西,到季了非得早点儿,否则还赶不上趟呢。
搂了半个时辰不到,箕子装满大半,赵衿便不耐烦再弄,于是滑下山坡,压弯了一片丝茅草,摇摇摆摆从小道走过,沿河堤家去。
事情落到他手里,自然是办得很粗糙的,管它枯枝还是野草,烂果还是石块,混着就混着了,谁乐意挑拣。
一径儿走到塘前,左手挎累了换右手,右手跨累了换左手,最后两只手都累得不行,赵衿见没几步路,干脆一咬牙撑回去,不防撞到了人,自己摔个四仰八叉不说,地兰子也洒落大半。
赵衿“呀”上一声,将手撑在后边,险险立住,道:“长没长眼睛呐?”这厢抬头,才发现冤家路窄,又遇着隔壁那“阴脸怪”。
少年一袭靛蓝色缁衣,头戴网巾,腰悬彩串,因身量出落得太快,袖子齐腕,衣衫也短了一截儿,但胜在年轻俊俏,打扮也齐整精神,穷酸得干干净净、大大方方,瞧着倒也顺眼。
“陈狗儿,你要往哪边去?”
陈响觑他一眼,放下手头字画,一个一个把野果捡进箕子,回道:“不干你的事,少打听。”
“呵,谁多乐意知道似的,我是怕你不收拾烂摊子就跑了。”
赵衿站起来,掸掸衣裳,撇撇浮尘,光看着对方捡,也不搭把手,暗道:可劲儿捡罢,整好省了回家挑拣的功夫,叫她们以为我勤快了一回。
心底既打着歪主意,也不管与陈狗儿合不合得来,话先多起来:“这是什么?你练的字做的文章?让我看看。”
他动作很快,陈响来不及阻止,画便展现眼前,是一副镌了印章、题了诗文的乡野美景图,画美哉,诗卓然,落款四个大字——昭音居士。
赵衿“扑哧”一笑:“哈哈,昭音居士?谁能想到,小名叫陈狗儿的,背后字号竟是昭音居士,雅,雅极了。”
“还给我。”
少年停下动作,仰头盯视着他,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我夸你呢,听不懂好话?”
“还给我。”
“哎呀,多看两眼又怎么了,别这么小器。”
“画我要送去镇上,交给主顾换钱,弄坏了你真赔不起。”
哦,敢情是给别人当枪替来着。
赵衿将眉一甩,往后退了半步,没好气道:“张口闭口钱钱钱,钻钱眼儿里去了,你快捡果子罢,捡完了我就还你。”
见与他说不清楚道理,陈响只好上手去抢,三五两步靠近,飞快攥了那截腕子,将人牢牢制住,可耳边听他呼痛,又下意识一松。
这不得了了,画轴高高抛起,就要落入水中,赵衿心惊胆裂,飞身去接,接是接到了,脚也差不多快滑进堰塘,立时尖叫起来。
这时,却有一双手探过来,将他拦腰悬起,死命往回拽,又因惯性实在太大,二人向后仰倒,双双躺在地上,背搭着肩。
身下又软又硬,软的是陈响的肉,硬的是陈响的骨头,他抱着画,陈响抱着他。
赵衿忽然有些害羞。
那陈狗儿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子,脾气还臭,怎么,怎么的,竟叫自己心慌起来呢?
倒也难怪。
避居乡野,暂得安宁,成日和小妹这等稚子顽童打交道,人是越活越回去,已将上一世早忘怀的,这一世未经历过的,情愫初开的感觉忘了,陡然乱了心曲,却不知是什么在作怪。
陈响亦觉得古怪。
怀中人轻且软,细皮嫩肉,弱质纤纤,两管袖口沾了露气,身上俱是野果芳香。
万丈霞光似火,披在肩背,给那旧布衫子染了一层金,映在眼眸,又衬得招子水一样的潋滟,风一样的柔情。
这般紧依偎、慢厮连,给肃秋还以春色,直教人烧了心肠。
他烦,他闷,他躁,又说不清为何烦,为何闷,为何躁,手依然搭在人家腰上,半晌不出个声,也不动一动。
赵衿别过头,掰了掰对方手指,发现掰不动,又转回去,身子细颤颤地打抖,小声道:“搂完了没?把我放开呀。”
但没料到的是,这一声下去,陈响非但不放,还先把他眼睛给蒙了,操着一口这年纪“坏掉”的嗓音,说:“以后少在天黑时洗澡罢,叫人看光了都不知道。”
“你这混蛋!”
赵衿给他脸上来了一巴掌,怒气冲冲,连箕子都不要了,愤而起身走远。
陈响红着半边脸,将眉头皱了又皱,实在想不通,自己好心提醒,他不领情也就算了,怎么反倒还要打人。
简直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