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一次被抓走了。
或许塔夫特终究达成了他的目的。即便罗伯特跑了,带走了剩下的那帮混乱分子——无论他们属于哪一方——对塔夫特而言,这已经足够他在大众面前大做文章了。
两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巫师抓住了我,之后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粗粝的石壁,墙上插着火把,光影摇摇晃晃。我被丢在角落里,身体被结结实实地捆着。那些银色面具的巫师站在一边,看不见他们的样子,幽灵般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地晃动。我听见他们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语言。
我本想继续装睡,可还是被发现了。他们粗暴地将我拉扯到人群中间,几道冰冷的目光审视着我。
我意识到,这和罗伯特带走我的那一次完全不同。罗伯特至少不会真的伤害我。可这些人——他们属于我从不曾了解的组织——格林德沃的信徒。如果这些人认为我毫无价值,他们是真会除掉我的。
头顶传来沙哑的质问声,我甚至无法分辨是谁和我在说话:“你是什么人?”
我立刻服软求饶:“我是被迫加入他们的……是诺比·里奇,对是他!指使我做这些事,我知道他很多秘密。”
我故意抛出诺比·里奇的名字,像一个鱼饵,我希望他们认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可恐惧是身体的本能,我止不住地发抖。这些人冷酷而神秘,不像是我所了解的任何一个英国巫师,他们身上带着某种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残忍。
他们讨论了一阵,我被拉起来,将我拽到一把椅子上。
“你们……你们要对我做什么?”
为首的银色面具巫师举起魔杖,对准了我。
没有任何解释,他连一个字都懒得和我解释。
我惊恐到了极点。他们想怎么折磨我?要用不可饶恕咒吗?钻心剜骨,还是夺魂咒?或者更残忍的——那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黑魔法?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冒险去救罗伯特是多么冒失。
我摇了摇头:“等等,别对我动手,我有很多钱……你们需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们。”
那群巫师对钱毫无兴趣,连眼神都没变一下。他再次举起魔杖,我惊恐地盯着他张开念动咒语的嘴唇。
“等等。”
另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修长的身影拦在了我面前。
“她这么轻易就被我们抓来,很可能被灌输了虚假的记忆。摄神取念不像从前那样可信了——这种事发生过。不如交给我,由我来问她。”
“你有把握?”先前那人明显不悦,“你以前从来不管这种事。”
“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她现在状况很糟。强行用魔法,很可能会崩溃,反倒没了利用价值。一个精神崩溃的人什么也给不了我们。”
“今天来了不少人。”面具下的声音透着怀疑,“我们怀疑是她引来的。”
“她跑不出这里。也没人能找到这里。我们应该先弄清楚事情,而不是急着动手。”
他们争执起来,语速越来越快,甚至换了另一种语言——我辨不出是法语还是德语,只听见音节像石子一样碰撞。我的眼睫被汗水夹杂着泪水打湿,昏黄的光晕模糊了所有人的身影。
但最终他们没有对我施摄神取念。
我被带到了另一处地方。穿过一段狭窄的走廊,踩过楼梯,最终被推进一个低矮的阁楼。地面是冰冷的石板,墙壁上渗着潮湿的水痕,天花板不断滴落水珠。
“擦一擦脸。”
有人向我递来一块手帕。
我抬起头,依旧是那副泛着冷光的面具。看不清背后的神情,但我隐约感觉到——这个人的态度是不同的。
我迟疑了一瞬,还是接过了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渍,借着这短暂的喘息重新拼凑自己的理智。
“我……我在魔法部工作。”我将手帕还给他的时候,开口说道,“我可以告诉你很多事。你不用对我强行使用魔法。诺比·里奇——他早就想对付你们!还有魔法部的秘密档案,我都有接触的权限。你可以拿着这些去交差,我保证信息绝对真实。”
我观察他的反应。“可是我不会一下子告诉你全部。因为我想活着。我死了对你没有好处。所以我们不如做个交易——我会每半天告诉你一部分信息。你告诉你的同伙,说我受了刺激,没法一下子回忆起来。你拿那些信息去交差,给我两天时间,我会交代完所有事情。”
我说了很多话,语无伦次地堆砌着筹码。
而眼前的人只是沉默地听着,几乎没有反应。
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了。他是不是对我的提议毫无兴趣?
直到我讲完,他才开口:“如果两天后,没有人来救你呢?”
我想起了被罗伯特“绑架”时无人救援的经历。
那又如何呢。
总得想尽办法活下去。
“两天后我们就再做一个交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金库密钥。你拿走那些钱——那里有很多,你可以拿走全部。只要你放我走……”
他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转身离开了。
我倒在地上,绝望地闭上眼睛。石板冰冷,寒意从后背一点一点渗进来。偶尔听到门外的动静,我就会像惊弓之鸟般绷紧身体,屏住呼吸,直到声音远去才敢松懈。
我想起童年时期曾被父亲囚禁的地牢,也是这样阴冷潮湿,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胸腔里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
我梦到了那块怀表。
怀表里是一张照片:一对年迈的父母,他们跟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少年罗伯特,还有一个少女,眉眼与他相似。
那张脸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记忆中最深最暗的那个角落。恍惚间,少女的笑容变成了另一张面孔——那个沉默阴冷、不苟言笑的女人的脸庞。
我几乎认不出照片里的她了。因为照片中的少女笑得那样自在。那是我小时候做梦都想看到的笑容,却从未在我母亲脸上见到过。
他们看起来是那样亲密的家人。可我从未听母亲提起过任何关于她过去的事情,从未听她说起过父母、兄弟,甚至从未在她的脸上看到过对家人的留恋。
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为什么会离开了那个家?罗伯特又是怎么被卷进这场混乱里的。
我和罗伯特……还能再见到吗。
……
不知道睡了多久。
朦胧之中,我感觉手腕处传来一阵轻柔的碰触。我迷迷糊糊地想,这一定是梦。不像是一个囚徒该得到的待遇,又带着一丝熟悉感——仿佛有某个亲近之人就坐在身边,守着我。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现实是冰冷的,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副冰冷的银色面具。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面具的边缘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你受伤了。”他说道。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果然有一道擦伤,大概是之前被拖拽时蹭到的,伤口边缘已经凝结了血痂,周围肿起一圈淡淡的红痕。
我擦了擦眼角留着干涸的泪痕,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会太过狼狈。
“你今天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我稍稍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关于诺比·里奇的下一步计划,还是上个月神秘事务司紧急转移走的那只时间转换器的秘密?”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专注地处理我手腕上的伤口。
然而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想吃点东西吗?”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边放着一个篮子。我盯着那个篮子,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从被抓到现在,我滴水未进,此刻终于被食物的气味唤醒。
可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抬起头,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他和那些人都不一样,我甚至有种错觉——他对审问我根本不感兴趣。
我盯着他面具,他的眼睛被面具的阴影掩盖,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双眼睛是应该熟悉的。
我的手不知不觉抬了起来,朝他的面具伸过去。
我的指尖快要触到那冰冷的金属表面时。
“你要干什么。”他站了起来,语气冷硬。
“哦,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认识你。”
“你认错人了。”
他没有给我追问的机会。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我紧紧盯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