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风缓缓吹过来,夹杂泥土被日光晒透后的味道。藤架上的紫藤垂挂,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淡紫。屈起的小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我把将手肘搭在膝盖上,托住下巴。
“我去见了埃莱娜。”我说。
汤姆侧过头来看我,他的黑发有些乱了,一缕垂在额前,黑色的眼睛里眸光微动。
“你怎么找到她的。”
“在麻瓜的报纸上,我无意间看见了菲尔德庄园被刊登转卖的消息,那里附上了埃莱娜的联系地址,是她现在住的地方。”
“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去见她。”
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埃莱娜的消息,想要低头亲吻我的背部。在他俯身时,我避开了,因此他的嘴唇擦过一片空气。
“她住的地方离这里不算太远。”我继续说,把话题拉回来,“我在路上花了不少时间——如果是你的话,恐怕用不了一天就能到那里。”
我歪着头看他,话里带着深意,“你呢?你会想去见她吗?”
“不会。”汤姆说得干脆利落。
“埃莱娜喜欢你,她对你很好,甚至这么多年她都没有结婚。你这么说,她一定会很失望。”
“你不用拿她故意试探我。”汤姆眼神沉沉地,“我们都长大了。”
“是啊,我们长大了,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法以我原本面容去面对她。我伪装成另一个人去接近她,观察她,这是为什么呢。”我说道,“也许我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告诉埃莱娜我过得非常好,至少不输于她。”
“现在的日子不合你心意?”
“不完全是。”我说着,眼睫闪动。
“如果你指的是马尔福。”汤姆果然很聪明,意会了我的想法,“那么,他不难对付,我甚至可以帮你。”
“帮我?可你们在学校的时候早就联手了,如今,你们又有了新的合作。”
“每个人都有可以被利用的价值,我随时可以选择谁成为我的对手,或是朋友。”汤姆说道。
"你说的好像可以随时把控他人,可是你斗不过邓布利多,"我恶意提到那件事,言语化为刀片一点点地划过皮肤,“你的任职申请被拒绝了,汤姆,霍格沃茨那群人表明上夸赞你,实际上他们根本看不上你。”
“时间会证明谁是对的。”汤姆在我耳边低语,“巫师世界不需要完美的圣人,需要的是能看清局势的人。时间只会把伤口越拖越深,直到腐烂,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勾起我的裙带,将我轻轻拉扯向他,我们的影子渐渐靠近融合,“我知道怎么利用人心,因为我知道正义并不能赢得胜利——利益才是驱动世界的唯一齿轮,爱会冷却,忠诚会动摇,信仰会崩塌——但利益不会。”
他嘴唇几乎贴着我的鬓角,气息拂过我的皮肤,“我知道每个人想要什么——那些冠冕堂皇的、藏在体面之下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欲望。那些纯血家族以为我在替他们卖命,而实际上,他们只是我为铺路的石子。”
他的手指从裙带上松开,转而扣住了我的腰侧。
“我不会假装拯救世界,在孤儿院我就知道,没有人需要被拯救,自私和贪婪是原本就存在的,永远无法根除,因此,我也不空谈正义。只是当我想要一样东西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
“好啊。”我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指尖触到青年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那就让我看看,你会走到多远的地方吧,汤姆。”
…….
下班时间的魔法部,只剩下零星加班的职员,捧着文件从一间办公室走向另一间,大部分各色长袍的巫师们巴不得立刻离开这里,墙上壁炉的火焰很快将他们身影吞没掉。
二楼东侧一间文书储藏室。门锁是那种老旧得要命的铜制弹簧锁,用一个小咒语就能打开。储藏室里堆满了落灰的羊皮纸卷,它们只有特定的咒语才能查看。我把门留了一道缝。
过了大约十分钟,门缝被推大了几寸,罗伯特的侧脸出现在暗处。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袍子,领口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我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快速地向左右各扫了一眼。但罗伯特读懂了。他在门口停了大约两秒,确认没有异常,然后侧身滑了进来,把门合上。
“你现在是魔法部黑名单上的人。”我指出。
罗伯特站在门边,将背抵在门上,“先前媒体那边——是不是你放的消息?”
“你怀疑我,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听到我这么说,罗伯特嘴上的八字胡微微动了一下。
“我冒着风险约你见面,”我语气里多了不满,“不是为了来被你审问。你已经被盯上了。不止是魔法部的人,还有一些你根本没法发现眼线。你每次的落点,你联系过的中间人,甚至你最近去过的每一家酒馆——都有记录。这就是为什么我约你在这儿——没有人会傻到去监视魔法部。”
罗伯特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你知道是谁干的,你也知道他的做事风格。我打听到了一些事情,”我压低了声音,“关于关押你的那些人,那个地方——我不知道它的确切名称,但我找到了一个能找到它的人,一个中间人。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那条线给你。”
罗伯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衡量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怎么相信你?”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你可以再把我当一次人质。”我说。
“你说什么?”
“如果你不信任我,你可以用我做筹码。我不是在试探你,我现在的处境,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自由。”我抬起了右手,宽大的袍袖滑落了一截,我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在那道腕骨的凸起下方,有一圈极细的、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银色纹路,“这是我那位名义上的哥哥——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给我施下的咒语,能够随时掌控我踪迹。”
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道银色的痕迹。
“我所了解的是,马尔福和voldemort达成了合作,这对我并没有好处。所以我并不是要帮助你,我是在救我自己,我想要保护沙菲克的财产不被吞没。这件事成了之后,我希望你能带我法国,带我去见你认识的‘沙菲克’,我猜的没错的话,那应该是我仅有的家人。”
“你要去法国,你不怕被抓回去?”他口气软了下来,倒开始替我担心。
“只要离开伦敦,我的那位哥哥短时间内没法控制我,他有重要职务,脱不开身。听着,我愿意冒这个险,是因为我在英国的家人都去世了,我得给自己找条路。生活在法国的亲戚——我认为他们一定会给予我帮助,帮我摆脱当下的困境。”
罗伯特思忖着点点头。
“你刚才说中间人?”
“他是破釜酒吧的一个伙计,他会把信息告诉你。具体的行动路线、守卫换班的时间、关押地点的内部结构——都在他手里。我给了他大量的好处,他只忠实于金币。”
我将暗号的纸条见到他手中。
罗伯特转过身,拉开了门,侧身滑了出去,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文件室重新陷入了寂静。我抬起右手,露出手腕内侧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用指尖在那道纹路上轻轻一抹。手腕上那道银色的纹路褪去,那不过是一种障眼法。
我转向背后那排锈迹斑斑的金属柜子。念动了塔夫特交给我的咒语,最底下的柜子打开了。我顿下身,从一堆落满灰尘的旧档案中抽出了一叠羊皮纸。那些纸张又黄又脆,边角卷曲着,散发着陈年霉味。上面事一些重大的跨境资金流动记录,以及一份被标注了各种记号的、关于外国魔法界隐秘人物的详细档案。
我把它们卷起来,塞进袍子内侧的暗袋里,转身走出了文件储藏室。
过了几天,罗伯特写信告诉我,他们的营救成功了——我的线人提供的消息很准确。但他们之中有人在撤离时也受了伤。“如果不是提前获取那些信息,我们至少会有更多人折在里面。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你表达感激,这件事可能还会牵扯到你的安危。”
我把信折好,魔杖尖抵上纸角,一缕火苗舔了上来,将信纸化为灰烬。
我给罗伯特的信息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因为只有真实的信息,才能换来真正的信任。
我没有告诉他,那些被救走的人从来就不是汤姆真正的目标,他们不够有价值。因此,只要罗伯特的人不是完全的废物,他们就能得手。
罗伯特带我去见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朴实的房子,罗伯特敲了门。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女孩栗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翘着,颧骨上点落着浅色的雀斑。
“你就是安娜?”她的声音清脆,看向罗伯特,罗伯特点点头。
她不等我回答,几乎是跳过来抱住了我。
“谢谢你,”她的声音带上饱满的热情和纯粹的真诚,“谢谢你救了我们!救了我和爸爸,我一直都想见见你!”
艾米莉——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从那以后,罗伯特经常会带我来见艾米莉。他嘴上说,这小姑娘很崇拜我,又因为父亲身份的缘故,平日里没什么朋友,很是孤单。但我知道罗伯特的意图,让一个毫无心机的、天真烂漫的女孩与我建立友情——没有人能忍心让这样一个女孩受到伤害。
罗伯特表面上与我热络了几分,但言语上也有所防备,他从来不提政治上的事。不谈组织的动向和竞选者。每一次我无意间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引,他都会刻意避开。
我悄悄拦截下罗伯特的信件,有的来自北方荒原上的秘密联络点,有的加盖上隐秘消息的红蜡封印。我记下那些关键信息,同时将密件抄下寄给阿布拉克萨斯。
通过这些零散的信息,加上几封我“不经意间”截获的加密便条,我渐渐拼凑出了他们真正的计划:半个月后,魔法部将对一位长期歧视麻瓜出身者的资深官员进行不公开的内部调查。而罗伯特和他背后的竞选者,准备利用这次调查做一篇文章——他们打算在调查结果公布的前夜,在《预言家日报》上提前刊出一篇详尽的报道,揭露那位官员多年来如何利用职权打压非纯血统巫师。这样一来,塔夫特将陷入被动局面。
而在这条消息之外,还有一个计划,他们发现了格林德沃的残余势力。
自从盖特勒·格林德沃在纽蒙迦德的那场决斗中败给邓布利多之后,他的势力几乎在一夜之间溃散了。他的追随者们有的被捕入狱,有的在混乱中销声匿迹。但那些最忠诚的追随者们,从未真正消失过。
他们藏在各个阶层,安静地蛰伏着。如果能成功抓捕一批格林德沃的残余分子——哪怕只有一两个有分量的人物——他们支持的竞选者的声望就会迅速膨胀。到那个时候,魔法部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就会像风向标一样,齐刷刷地转向他们。
这也是一个机会。
我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我能提前知道他们行动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就能赶在前面布好局。
然而罗伯特没有透露半个字。
为了打听出他们行动的日子,我刻意接近老韦伯的女儿,比之前更频繁地去老韦伯家,我带她去对角巷逛街,陪她在花园散步,听她一遍又一遍地讲她喜欢的男生的糗事。
那天下午,我们路过一家商店,艾米莉忽然停下来,盯着橱窗里一样东西看了很久。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个木质的音乐盒,是那种年轻女孩会喜欢的小礼物。
“怎么了?”我问。
她叹了口气,“我爸爸……他不能跟我一起过十八岁的生日了。”
“十八岁,这是多么重要的日子。没有一个父亲能忍心让女儿一个人过。”
“他说他有重要的任务。”艾米莉低下头。
“有什么任务比得过自己心爱女儿的生日呢?”我声音放得很轻柔。
她抬起头,“你也这么觉得吗?”我也跟他说过。我还说想在那天把奥利弗介绍给他认识呢。可是他就是不肯,他说那天有很重要的事,说不能改,说他必须去……”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
“你在担心他。”
“我爸爸年纪也不小了,”她低声说,“我有时候真的希望他能待在家里。外面那些人总是误解他——那些嘲笑他的人,他们不知道我爸爸是多么勇敢的一个人……”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讲着这些委屈和担忧,心里有一个角落正在飞速运转。“这样吧,”我停下脚步,转身按住艾米莉的肩膀,“我来陪你一起过生日,好不好?”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安娜?你真的愿意陪我过生日吗?”
“当然。”我说道,“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我提前准备好了礼物,来自对角巷一家魔法器具老店,盒盖上刻着一只玫瑰。我把音乐盒精心地包装好,用一根银色的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告诉艾米莉我生病了,不能去赴约了。信的最后,我写了一句:“生日快乐,亲爱的艾米莉。希望你喜欢我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