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犹豫什么。”晚上,我躲在宿舍的被窝里,镜子开口了,“你不是打算和他分手吗——噢,你现在大概在说,‘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它顿了顿,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得了吧,那位马尔福警告你的当天,你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把镜子翻了个面,脸转向另一边,趴在枕头上,闷不做声。
“我真是懒得管你。”镜子的声音从被褥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总之你们就是不合适。你别看你们平时黏黏糊糊的,好像谁也离不开谁——实际上呢,各自怀着各自的小心思,谁也没比谁真心到哪里去。”
“你不懂,”我说道,“分手这种事要挑适合的时机。”
“你和那位布莱克说分手的时候,我看也没挑过时机。”
镜子还在絮絮叨叨,那张嘴像开了闸似的停不下来,说我优柔寡断,又翻出旧账来数落我眼光不行。我原本还想着怎么怼回去,可不知什么时候,眼皮越来越沉,竟真的睡了过去。
镜子说得对。我早已下定决心。
可是每次结束枯燥无趣课,从教室里走出来,一眼就能看见等在走廊上的黑发少年。他倚在石墙边,微微偏着头看我。我快步上前,我们并肩走在一起,我的指尖缠上他的手指,握紧,交叉——然后一起跑出城堡,风灌进衣袖,我的发丝飘在他的肩膀上。
城堡外的山毛榉树下,汤姆靠坐在树干边,修改我的论文,我躺在他的腿上,听着他指出我表述错误的地方。无聊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指腹掠过他的下巴,然后手指会被他抓住,不轻不重地捏一下。然后我会睁开眼睛,先是弯了弯嘴角,然后肩膀也跟着笑颤起来。
在霍格沃茨,我们获得了一段短暂的自由。马尔福妹妹的身份,沙菲克这个姓氏,足以让所有窃窃私语沉寂。汤姆已是男学生会主席,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威慑。没有人敢把大声谈论我们的事。
我如此贪恋着这一切,理性的声音都被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七月,汤姆从霍格沃茨毕业了。而我并没有听说沃特森教授辞职,或者是新教授任职的消息。汤姆消失了。
他甚至没有出现在毕业典礼上。
那个夏天,我在马尔福庄园花园的秋千上坐了很久。从午后一直晃到黄昏,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又或者是像精致的玩偶一般被梳洗打扮一番,参加一场又一场的聚会。
猫头鹰鲍比带来很多名流的信,那些信封上印着五花八门的家徽,却没有一封是汤姆的。
我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被甩了。”镜子幸灾乐祸道,“我早就说了,他有别的心思。看看你现在的可怜样,只能在这里生闷气。”
“他不是这样的。”可话音落下,我发现自己竟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辩解,“我认识他很久了……他从来不会逃避事情。”
镜子“哼哼”了两声,念叨了几句,大概意思是叫不醒装睡的傻子。
直到夏天将尽,我都没有收到关于汤姆的任何消息。
院子里的花朵被烈日晒得垂下了头,花瓣边缘卷起焦黄的颜色。
小精灵诺比来浇水的时候,我让她不要动那些花儿。
“它们会死的。”诺比说道,“如果它们死了,小少爷会责怪诺比。”
“它们不会死的,”我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说道,“马上要下雨了。”
像是印证我的话,天色慢慢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然后雨就落下来了,砸在干燥的泥土上,溅起小小的尘烟,转眼间就织成了密密的雨帘。
我走到走廊边上,伸出手去接雨。
然后,我看见树荫下一把黑色的伞,那人身穿黑色的羊毛外套,袖口处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沿。
伞沿缓缓抬起。
露出黑发少年的眉眼。
我赤脚踩过冰凉的石头台阶,踩过被雨水浸透的草地,迈过那些花丛。我撞进他的怀里,抱住他。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动作,手臂顺势环住了我的腰,我们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所有的动静都被雨声吞没。
这是一个老宅子。汤姆牵着我的手进入屋子。有一扇落地窗,被厚重的窗帘遮去了大半。那窗帘曾经想必是墨绿色的天鹅绒,昂贵而气派,但现在只剩下一片褪色的破布像是什么生物脱落的旧皮。风从窗框的裂缝里挤进来,窗帘便鼓胀起来,又缓缓塌陷。
一张长桌斜躺在墙边,几把高背椅翻倒在不同的方向。
壁炉燃烧着,炉火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晃,让那些歪斜的桌椅、破败的窗帘和剥落的墙皮都跟着忽明忽暗。
壁炉上方曾经大概有一面镜子或一幅画像,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黑色的矩形轮廓,边缘被烟熏得焦黑。
“这是哪里?”我问道。
“冈特老宅,我的母亲、舅舅和祖父曾居住的地方。”
我没想到汤姆会带我来小汉格顿。一想到这里死过人,后背顿时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汗毛竖起。
“你怎么带我来这里?”我顿了顿,忍不住问,“你……我没有在毕业典礼上看到你。迪佩特校长念到了你的名字,他想给你授予优秀毕业生奖章,可是你不在……嘶——”
我光着的脚踩到了什么尖利的东西,一阵刺痛从脚底窜上来,我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一双手绕过我的膝弯,稳稳地将我托起。
汤姆把我抱起来,放在楼梯的扶手上,然后蹲下身,自然地查看我的脚底。我这才注意到,他似乎又高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也宽了,少年和青年之间界限变得模糊。
他捻下木屑,我用脚抵住他的肩膀。
“把话先说清楚。”
少年抬眼,“说清楚什么。”
我几乎想要踹他一脚。
“让我想想。首先,你为什么在毕业典礼上失踪?你不是说要赶走沃特森教授、实现你伟大的抱负吗?结果突然没了音讯。然后是过去多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没有写信和我解释过一句。还有——”我越说越快,“为什么一见面,就要带我来这种鬼地方?”
汤姆站起身。
“我提交了黑魔法防御术教授的申请。”他说,“几乎要通过了。最后被邓布利多教授拒绝了。理由是——他认为我不具备成为一名教授的资质。”
“很明显,他对你有所防备。”我说,“这个理由背后一定有原因。他为什么不喜欢你?你明明可以骗过所有人——”
“有人告诉他一些事。”汤姆说道,“你说过,海格找过你。他和克莱夫既然猜到了是我和马尔福联手陷害了他,大概也能猜测到桃金娘的死与我有关。只是他们没有证据。”他顿了顿,“可这不代表,邓布利多不会因为他们的话怀疑我。”
“哈。”我扯了一下嘴角,“假如海格告诉的对象是迪佩特校长或者斯拉格霍恩教授,也许他们只会把他赶出去。可偏偏是邓布利多教授。你可真不走运,汤姆。”
他没有回应这句调侃。
“我没有出席毕业典礼,”汤姆说,“只是认为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那些荣誉奖章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而我的那些伙伴——召唤了我。”
“伙伴?”
“是的。”汤姆说道,“我要离开英国了。这就是我这几日一直在忙的事。你知道我和一群纯血巫师在一起,他们是死亡圣器的狂热崇拜者。我们要去寻找圣器。在此之前,我们打探了众多消息,并确定了目的地。”
我想起了在霍格莫德村的地下室,我曾隔着木板门听见他们的谋划和讨论,汤姆当时坐在那群疯子中。
可现在,我对于汤姆要离开英国这件事,依旧感到不可置信。
分开多日,他在做这些事——寻找圣器、联络伙伴、筹备离开——却没有想过和我袒露一句话。
镜子的声音忽然从记忆里浮了上来:“他心里头的心思可多了,多到没时间注意你。”
我从楼梯护栏上跳了下来。
“你要走了,你现在和我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要带你出来,和你解释这些事,这里很安全,没有人敢靠近的凶宅,阿布拉克萨斯也不会发现你的踪迹。”
“原来你是要我说这些。”我几乎要怀疑他在开玩笑,“你一来就要和我分别,你可真狠心。”
他也许不知道,有一个姑娘每日在院子里等他,哪怕被太阳晒得要化掉——就像那些垂着头的花儿——也迟迟不肯回屋子。每一次被打扮好、穿上紧身的长裙参加聚会,又迫不及待地赶回来,怕错过他来看她的那一刻。
而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告诉她,他要远走。
他甚至没有问过她一句。
我笑了一下。
眼泪差点掉下来,被我忍住了。
哭泣显得很卑微,好像在这段关系里,我是更弱势的那一个。我捂着脸,不知所向地走了几步,脚底又被粗粝的木刺扎了一下。可我已经没法顾及了,疼痛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无法再到心里去。
汤姆甚至没有想过询问我的感受,他即将和他的伙伴一起踏上旅程。
而我只是被通知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