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层层压落荒原，白日里覆着薄霜的大地浸浸生出刺骨寒气，一轮残月悬在墨色天穹，清辉淡得几乎照不透连片蒙古毡帐。军中篝火次第燃起，一簇簇暖光散落在营道两侧，守营兵卒手持长矛来回巡哨，甲片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混着远处操练、调度的人声，却掩不住荒野深夜独有的沉寂。

白日丐帮弟子入营休整，郭靖忙着分拨人手、重新排布防线，直至夜深才歇下，营中大半人早已沉入梦乡，唯有值守岗哨尚且清醒。

若希与欧阳克的毡帐离主营稍偏，帐内燃着一小炉暖炭，暖意融融。白日清晨被丐帮弟子扰了清眠，二人夜里难得安闲，一坐一倚闲话半晌，倦意渐渐涌来，帐内烛火也剪得只剩小小一簇微光。

帐外风声忽的一滞，原本漫卷帐帘的夜风莫名消歇，一丝极淡、独属于西域白驼山蛇毒的腥冷气息，顺着毡帐缝隙悄然钻了进来。

欧阳克原本半阖着眼眸，指尖还轻搭在若希手背，嗅到这缕气息的刹那，他眼帘骤然掀开，温润眼底掠起一丝警醒，低声对身侧人道：“叔父来了。”

若希亦立刻敛去慵懒神色，抬眸看向厚重毡帘，语声压得极低：“深夜潜进军营，想来是为寻黄蓉。”

昨夜荒原相会，欧阳锋便惦记着黄蓉身上与九阴真经相关的线索，白日营中人多眼杂无从下手，待到夜深人静，自然会孤身潜入探查。

二人默契起身，轻声走到帐边，借着帘缝向外望去。

夜风格外凝滞，荒原的寒意被帐外骤然迸发的凌厉掌风撕裂，沉闷的交手巨响穿透层层毡帐，在寂静军营中轰然炸开，震得周遭悬挂的旌旗簌簌乱抖。

若希立在帘后，指尖轻轻搭在厚重的毡布上，闻声抬眸。清冷烛火透过帐缝漏在她脸上，映得一双眸子澄澈冷冽，不见半分慌乱。她双臂环于胸前，青衫衣袂被帐内残余的暖风微微拂动，眉眼间带着旁观局势的淡然，侧首看向身侧的欧阳克，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询：“你不去助你叔父？”

身侧的欧阳克身姿挺拔如玉，白衣纤尘不染，立于微光暗影之间，依旧是那副温润慵懒的模样，不见半分仓促。他修长手指轻垂，那柄常年握在手中的墨扇松松悬在右腕侧沿，扇面半合，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出一抹浅淡墨影。

听闻问话，他微微偏过头，轮廓柔和的侧脸浸在明明灭灭的烛火里，长睫轻垂，掩去眸底深藏的复杂思绪。目光遥遥透过帐帘缝隙，落在主营方向翻飞的烛火影与交错的掌风上，薄唇微扬，吐出的嗓音温雅沉静，却带着一针见血的笃定：“郭靖，不是叔父对手。”

话音落时，主营方向又是一声剧烈碰撞。

主帅大帐之内，烛火烈然一跳，灯花噼啪炸裂，猩红火光将帐内两道缠斗的身影映得明暗交错、猎猎晃动。

郭靖一身厚重铁甲尚未卸下，周身筋骨绷至极致，甲胄缝隙间还凝着白日荒原的薄霜寒气。他双掌沉稳刚猛，降龙十八掌的刚劲真气层层迸发，掌风浩荡雄浑，震得帐内桌椅尽数移位，案上军图簌簌翻飞、落页纷飞。可他眉宇紧紧拧起，额角早已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每一式拍出都带着竭尽全力的沉重，肩头铁甲随着发力剧烈震颤，招式虽稳，却已然透着几分后继乏力的滞涩。

对面的欧阳锋一身黑袍肃然，身形诡谲飘忽，宛若暗夜鬼魅。他须发半白，面容阴鸷凌厉，一双鹰眸寒芒毕露，全无半分人情暖意。周身逆运的蛤蟆功真气磅礴霸道、阴寒刺骨，每一次掌风相撞，都带着碾压一切的刚猛力道，层层破开郭靖浑厚的掌势。他招式狠辣刁钻，进退从容自如，身形游走间不费半分气力，眼底只剩掌控全局的漠然与势在必得的笃定，招招紧逼，死死压制着郭靖的攻势。

九十招交锋下来，高下已然立判。

郭靖凭借扎实内功与降龙掌的刚猛苦苦支撑，可欧阳锋数十年的深厚内力、诡谲武学远非他此刻所能抗衡。他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掌心发麻、气血翻涌，胸口早已被阴寒真气侵入，闷得呼吸发沉，招式渐渐凌乱，再无起初的沉稳章法。

帐外的若希静静听着帐内越来越沉滞的掌风，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轻声续道：“欧阳锋深夜独闯军营，目标从来不是郭靖，是黄蓉。”

欧阳克微微颔首，墨扇指尖轻轻点了点地面，语声淡然：“叔父追查九阴真经执念数十年，如今知晓黄蓉藏在此处，绝不会空手而归。郭靖死守大营，不过是徒做挡路石罢了。”

他目光微深，透过沉沉夜色望向远处黑漆漆的密林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况且，暗处之人，未必愿意此刻现身相助。”

一语道破关键。

东侧密林依旧死寂沉沉，夜风穿林而过，卷起簌簌枝叶声响，那道隐匿许久的鹅黄身影始终未曾露面。

主帅帐内的缠斗仍在持续，郭靖咬牙死撑，铁甲铿锵震响，声声皆是死守的决绝，却步步落入下风，被欧阳锋的霸道掌势逼得连连后退，帐内烛火摇摇欲坠，一场牵扯多方的深夜对峙，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