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一身铁甲沉沉,肩头压着连日军务与落空的怅然,半晌才整理好纷乱心绪,转身对着鲁有脚拱手一礼,语气沉缓却不失礼数:“劳鲁长老与诸位弟子千里奔波,一路风霜辛苦。营中早已备下毡帐与干粮,先随我入内休整,稍后再商议守城对敌之策。”
鲁有脚见他不再追问黄蓉下落,心头悄悄松了口气,连忙回礼:“郭兄弟体恤我等,老朽代一众弟兄谢过。”
说罢挥手示意身后丐帮弟子列队,井然有序跟在蒙古兵卒身后往侧营安置,嘈杂声响渐渐淡去,只余下零星脚步踏碎晨霜。
空地上只剩郭靖、若希与欧阳克三人,晨雾未散,薄霜沾了三人衣袂,静得能听见旌旗轻晃的簌簌声。
郭靖侧头看向并肩而立的二人,想起方才二人一语戳破丐帮刻意遮掩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困惑:“方才你们都说蓉儿藏在近处,可我寻遍四周,半点踪迹也无,莫非是我猜错了?”
若希垂眸捻了捻袖角,方才那点讥讽尽数收了,语声平淡无波:“鲁有脚守口如瓶,摆明受人叮嘱,就算黄蓉真在左近,也绝不会让我们轻易寻到。她素来心思缜密,行事步步留后手,断不会这般轻易露面。”
欧阳克墨扇轻敲掌心,白衣被晓风拂得微微飘动,温声附和:“不错,黄姑娘惯爱藏于暗处静观局势,此番遣丐帮先行,自己隐匿行踪,想来是另有筹谋,或是想暗中探查金营动向,不愿过早暴露自身。”
郭靖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指尖无意识攥紧腰间佩剑,满心放不下:“可前线凶险,金人大军环伺,她一人在外,我实在放心不下。”
那份憨厚直白的牵挂溢于言表,眼底忧虑挥之不去。
若希瞧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却依旧嘴硬,淡淡开口宽慰:“黄蓉一身智谋武功,寻常金兵近不得她身,哪里需要你日日悬心。她若想见你,时机一到自会现身,强求无用。”
欧阳克顺势移步,轻轻隔开郭靖投来的目光,不动声色往若希身侧靠了半步,语声慵懒冲淡僵持:“郭少侠眼下最要紧的是军中防务,丐帮援兵已至,正是调兵布防的关键时候,与其执着寻人,不如先稳住战局。只要大营安稳,黄姑娘早晚寻来。”
郭靖知二人所言有理,奈何心底牵挂难消,重重叹了口气,重重点头:“二位说得是,是我心绪乱了。我先去安顿丐帮众人,晚些再来寻二位细说战事。”
言罢转身,厚重甲胄踏碎满地白霜,一步步往侧营走去,背影孤直,藏着化不开的失落。
待郭靖走远,营地四下再无旁人,若希才侧过脸斜睨身侧欧阳克,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笑意:“方才倒是亏你帮衬我,一同拆穿鲁长老的谎话。方才瞧郭靖失魂落魄,倒有几分可怜。”
欧阳克低笑出声,抬袖替她拂去肩头落着的细碎霜花,指尖擦过衣料时带着温柔轻缓,眼底只剩独独对她的宠溺,再无半分对外人的疏离轻慢:“见不得旁人欺瞒你,自然要同你一道点破。只是郭靖痴心一片,遇上黄蓉那般步步算计的性子,往后少不了诸多折腾。”
他话音微顿,目光望向营地外围连绵起伏的荒草密林,语气添了几分深思:“依我揣测,黄蓉定然不曾走远,多半藏在东侧密林高地,暗中窥探大营与金营动静,今日不出,明日、后日也必定现身。”
若希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茫茫林野,晨风卷着寒意扑在面颊,她微微缩了缩肩头,轻声道:“藏着便藏着,与我们本无干系。只是方才被那群乞丐吵断好梦,此刻困意反倒翻涌上来。”
昨夜与欧阳锋会面费心劳神,清晨又被喧哗扰醒,此刻倦意席卷四肢百骸,眼底再度浮起淡淡的乏意。
欧阳克见她眉眼倦怠,心头软了几分,侧身微微抬手,虚引身后毡帐方向:“既然困倦,便回帐再小憩片刻,外头军务自有郭靖与丐帮处置,又有黄蓉暗中指点,无需我们费心掺和。”
二人并肩转身,缓步往方才走出的毡帐折返,白衣青衫两相映衬,在霜白荒原之上,身影缓缓融入帐边淡雾。
可二人不曾看见,东侧密林最高的那株枯树树冠间,一道鹅黄纤弱身影静静伏在枝干之后,一双灵动眸子牢牢锁住帐前两道远去的人影,正是一路暗中随行、隐匿多日的黄蓉。
她指尖捏着一根细竹哨,唇瓣抿成一道冷线,方才鲁有脚被若希、欧阳克双双诘问,帐前郭靖声声呼唤的模样,尽数落入她眼底。
黄蓉心底暗自盘算:若希心思敏锐,欧阳克看人通透,竟能一眼猜出自己并未随丐帮同行,往后行事,倒是要多加提防这二人。
她本打算待丐帮稳住大营,入夜再悄悄去见郭靖,可方才一番对峙,反倒让她暂缓了念头。指尖捻起一枚石子,轻轻丢落树下,悄无声息调转身形,借着茂密枝桠遮掩,悄无声息往金营方向潜行而去,打算先独自探查敌军布防,再寻时机与郭靖相见。
林间风声簌簌,掩去她轻盈脚步,一场藏于晨雾中的暗中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