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来。”
青年了然,旋即领着他们走上二楼,指着两间房门前的空地道:“这处划给你们。”
说罢就要离去,伊兰忙开口拦下。
“小哥,为何如此多的百姓都挤在客栈中?”
男子睨几人一眼,见他们衣着凌乱但面色尚可,便知是未曾吃苦的,语气便不善起来:“怎么?你瞧不上这地方?”
“小哥误会了,我们从王都一路行商过来。奈何途中遭遇沙暴,货物全部丢失。正巧路过此城,便想整顿一番再返回王都,实在不知道其漠发生了何事。劳烦小哥了。”
月乌接过话,同时朝他行了一礼。
“那你们怕是不容易回去了。”男子脸色稍有缓和,“白沙教信众在城中纵火,烧毁了许多房屋,人住在烂房子里只有挨冻等死。我家主人不忍见此,便开门迎人,至少让他们有个落脚之地。”
“官府何在?竟不安置百姓吗?”
男子冷笑一声,却没有再说话,只转身的时候示意他们去领被褥。
他神色难看,叫人不难猜出内情。辛垣月乌沉默不言,谢微尘则因听不懂她们与那男子的对话而没有开口。
伊兰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自喉咙中发出“啃”一声的气音,像是要咳嗽,惹得两人将目光投向她。
“受风了?”月乌的掌心覆上额头。
关怀来得太快,伊兰还未吐出的调侃之语硬生生收了回去。反正缓和氛围的目的算是达成,她便顺着接话:“咳,就是渴了……”
她这么一提,月乌回想起几日的奔波,开始收拾过夜的地方。
被褥铺好以后,伊兰背靠栏杆与月乌低声絮语,说了没几句话,身子却渐渐滑下去。
月乌为她盖好毯子,低喃道:“我让你受苦了……”
除却大门,客栈的其他门窗都已封死,里头没有一丝天光。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头顶的珊瑚灯忽然灭了。月乌的昏沉褪去,渐渐清醒过来。她坐在地面,手肘搭在膝上,微凉的掌心盖住双眼,刺得本就寥寥的睡意彻底消失。
寂寂黑暗中,寒意逐渐放大,她的心底冰凉一片。
月乌揉着太阳穴,想起方才伊兰的宽慰:“月伢,这不能怪你无能,你才十五而已。”
十五岁,王嗣被允许正式参政的年岁。“年未十五,凡政事,不得上书。”延续数代的祖制,从未被动摇。
十四岁那年,父王曾说她会在参政后赢得更多瞩目。而她与半蹲着的父王平视,认真问出那个问题:“祖制为什么不能更改,儿臣一定要年满十五才能参政吗?”
父王对她寄予厚望,向来爱护有加。唯独那次,罚她在王庙中跪了一夜。
她不认为自己有错,但出去后却停止了对这个问题的探究。
直到十五岁,她第一次站在朝中,脑海中又翻出这个问题。她看着王座,确信了更改这个祖制所要达成的,最重要的条件。
但这是往后的事,若是不能将眼前的事处理好,恐怕就没有以后了。
今夜注定无眠,月乌合眼片刻又睁开,视线扫过斜上方。珊瑚灯此时无光,黑幢幢的影子吊在空中。
她极轻地叹息一声,她不想见到屋子被铺满暗红色。暗红,既不那么暗,又不那么亮。让人看了一阵阵发昏。
光是想想便觉得双眼微涩,月乌靠着背后的墙壁,久久不能平静。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扯了扯她的衣袖。
她顺着力道看去,第一眼没有看见人影,唯有海蓝色的光芒映入瞳孔。
点点光亮如星,被拢在一个滚圆的琉璃球内。少年捧着它向前递,如同双手奉上星夜。
月乌的嗓音还带着疲劳后的低哑:“你做什么?”
谢微尘轻手轻脚动了下,将东西搁到她手心,道:“睡不着便看星吧。”
闻言,月乌略有愣神,顺着话低头看向琉璃球。
“你为何不睡呢?”
谢微尘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准备挪去自己位置的动作登时收住,很快靠回她身侧。
光线太弱,月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出他话语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知道,也许因为这不是一个适合做梦的地方。”
月乌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你这样大的年纪还怕噩梦?梦里都是假的。”
谢微尘低嗯一声,回答忽然变得含糊:“好梦也怕。”
月乌这回没有追问,仿佛再问就会听到以目前的关系不该探知的私密事了。她装作没听见,低头去摆弄手中的琉璃球。
谢微尘也没有继续说,他往后退,退出光亮的范围,隐藏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她。
她的头低垂着,在认真琢磨琉璃球,连几缕别在耳后的碎发荡到额前都未曾察觉。
光辉笼住她眸间淡淡的愁绪,幽蓝如海,但眉梢仍有一丝少女的灵动。
谢微尘就这样轻易被海浪裹挟,陷入她沉静的目光中。
梦中事,无论好坏自然是假的。噩梦惊醒就好似逃过一劫,无疑欣喜。可一场美梦,醒来却怅然若失。
她好不容易回到家,谁又能忍心打碎她的梦呢?
谢微尘凝望她的眉眼,心怀侥幸地想:“也许释昙已被诛杀。这幻境不是释昙的诡计,而是神女为月乌创造的新生。他只要留下来,提醒月乌注意鬼尸族的动向,也许乌目就不会灭亡。在这里,她会有家,有子民的爱戴,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但这点侥幸在珊瑚灯的红光再度亮起时,悄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