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愧疚眼睛多明显，揣了软肋到处走，也不怪别人刀刀指要害，直踩你痛脚。

反正我踩。

我肯定踩。

陈西又低着头。

眼中掉下滴血泪，弯了身，手指攥着把新的匕首，指尖用力到泛白发青，抵上他喉咙，微微喘息着，她也是强弩之末。

她听了听他心跳，显然是崩溃。

“……为什么不死？”她问。

“快了。”满兴青道。

“你一定要不得好死。”她道。

“……也快了。”满兴青温声，语气柔缓近哄，眉眼沉着似挑衅。

而她皱着眉，继续去拔她的剑。

没一点力气，日薄西山一样，连他这么个半步死人都拽不动。

说是以泪洗面，但她自己大约不知道。

趁她失魂，也许能问出什么，满兴青遂问她：“你到底……哪来的这身本领？”

陈西又睨他，启唇。

他当真是满心欢喜地等了，快乐得有可以含笑九泉的错觉。

但她忽而清明，醒了过来，扫他一眼，当即将起爆符摁上他脑袋。

满兴青在符下轻笑，也不在乎什么全尸，但想要个答案：“你一定要杀我？我一死，这满城冤魂可就流走了，再找不回了。”

“我看上去很蠢？”她冷声。

她将符引爆了。

一下血肉模糊的，满兴青往后栽倒，浸在脑浆和血里，惨叫一阵，好了些，含糊道：“……哈，有点。”

居然回了她的话。

……其实不止有点。

满兴青想。

他对她有段近恶毒的怜惜，像看见一个已开封的悲剧，但怎么办呢，悲剧是最好玩的。

满兴青倒在地上，口齿不清、头破血流地说，说抱歉，大约沾到她身上了，但他今生怕是腾不出手管了，请多担待。

陈西又不作声。

她从神的手心滑下来，踉跄着、东倒西歪的，到他身前去。

满兴青只管扬个嘴角笑，心下觉滑稽，也期待——她不像杀人凶手，她像来祷告的，饱含热泪的眼睛凝睇屠夫，恳求她至高无上的信仰将这罪人劈死当场。

当然，她的神确有其事。

他也真要死有余辜了。

虽然，她仍觉不够。

纤长手指摸进他心口，破裂的眼球瞥见她低了眼的慈悲，而后骨肉分离，筋膜绽裂，她剖出他的心。

“……红的。”

低声近无，松开手。

像嫌脏。

满兴青奇异地听懂了。

“…不是黑的真抱歉。”语气款款，仿佛颇有风度。

她浓黑眼睫沾了血，血淋淋地微微颤着，呼吸战栗，面色难看。

满兴青费劲用半残的眼睛睇她，借她眼睛照了照，发觉她面色比他难看，不由笑道：“你也……不开心……那干嘛这样？”

“你该死。”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葬送的未来……十个人的痛苦对一个人是灭顶之灾，十万人的痛苦对一个人就太荒唐了。

无从谈起。

一切字眼都如厮孱弱。

她曾在不舍区奔走，凌晨的城市万籁俱寂，她摸到它赤.裸而冰凉的脊背，骨缝间是一双双葡萄般黑亮的眼，她问这座城——是“神”做的吗？

是吗？

死物不回答她，他们用噩梦引她入局，又在她为此奔走时缄口不言。

直至城毁人亡。

它们终于笑起来。

‘亲爱的，宝贝啊，心肝呀。’

它们妖娆笑着。

‘不是我。’

志得意满。

‘不·是·我·做·的。’

是幸灾乐祸。

‘你不喜欢天灾，那么，你喜欢人祸吗？’

是当头一棒。

疼痛骨肉俱全，感受丰.腴满溢，一撇一捺将人磨碎了捣匀了泼到墙上，而言语是一架干瘪骷髅。

佝偻着蹲去地上，只是痛苦到无话可说。

说出口就变成热闹了，不说出口，那就还没、还没结束。

“但我是开心的，所以我送你点东西，”满兴青整张脸皮开肉绽，四处见骨，但仍是笑，“你的剑有毒的，多拖一会儿，百八十年，我自己就会死。”

她无动于衷。

“但这毒让我太疼了，”满兴青轻声，“我不想熬，得找人帮我才行……所以谢谢你。”

他笑得讽刺而舒心。

她一动不动。

——她必然没有凌辱尸体的习惯，但或许今天过去，她就有了。

“我其实不指望了，”易心宿不指望，这人不做蠢事，高人不指望，高人惜命，愣头青不指望，愣头青太弱，“但你来了，命中注定啊。”

他语气喟叹而讽。

“……”

“想吐吗？可以吐我脸上。”

“…………”

“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