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天亮还远。

头顶是蛋壳一样的、古怪的天，往下是死寂的城。

城下埋了尸体，防空洞里、地下室里、地铁大厅里，尸体歪在一起，静静闭着眼，就像睡着。

整座城市陷入种腥膻的、干涩的沉眠。

在这昏昏欲睡之中，仍有人在细窄的街道行走。

易心宿领了一众修士严阵以待。

一声令下，众人分门别类撬星阵。

满兴青诡计繁多，动作间触发几样陷阱，蜂鸣声中倒下几个，余下修士低低骂一声，拎开那尽忠职守的昏迷之人，补上位去。

操作手册并注意事项都是易心宿现讲，流着汗肥着胆试，说不出什么话。

反正诉苦没用。

来来去去忙碌，不时望向正中位置——

话事人只凝眉苦思。

有修士将伤员搬开，脚下虚浮，左摇右摆地路过他，瞥来一眼，笑：“你可别死了……我们可都是半路出家，你一倒，没人挑得起担子。”

易心宿抬眼，静点头。

那修士便不作声。

往天边看一眼，不过寻常一眼，也许为鸟，也许为云，也许不为任何什么，不防那“嘭”的一声。

城中突地炸开一簇火。

像烟花。

像火山喷发。

天像破了，一刹成了苍青色。

火舌将面颊掠红、舔裂，将长发扯断、烤弯，那修士树着结界，目瞪口呆了。

一栋又一栋铅灰屋子冒出火光，大地摇晃、开裂，草木焦红，渗出澄明的火焰。

整座不舍区熊熊燃烧。

“易心宿，怎么回事？”有修士扯着嗓子。

“星阵要开了，”易心宿道，“守念归一，收心勿惊。”

而后灵力暴乱，席卷一切。

易心宿望见陈西又。

坐在桌上，小腿交叠，百无聊赖地微微晃着，身侧是摊开的、长且望不到头的卷轴。

地下室灰败得仿佛一直也叹着气似的。

于是他望见她，就像望见点春光。

……多半是幻境。

满兴青搬弄幻境很有一手，他从来知道，剑宗青试那将各宗修士考得苦不堪言的秘境就出自满兴青之手，易心宿当然满心戒备。

“易心宿？”她抬眸，轻声唤他。

戒心融化了。

——师父做不出这样的。

“你怎么会在幻境里？”易心宿问。

“你不怀疑我吗？”她笑。

“虽然……隔了一两日，”他低声，“但不至于认不出。”

他声气极轻，担心吹熄一个梦。

她跳下桌，轻盈得像没有重量，牵着他的手往里。

易心宿如入梦中，晕沉又说一遍，如同反复咀嚼同一口真心：“陈西又，我不至于认不出你的。”

“哎，”她笑弯眼睛，“好荣幸。”

他拽住她，纤细脆薄的骨头：“师父把你怎么样了？”

她望一望他，低了眼，似乎羞赧：“是我把他怎么样了啦。”

“你受了多少伤？”他问。

她一懵，嘀咕：“你太溺爱我了……”

“伤得重吗？”易心宿不依不饶，仿佛只关心这个。

陈西又无计可施，没奈何一笑，润红的、像滴得出血的唇弯着：“真的，太溺爱了。”

易心宿抓着她手腕，放缓声气，像个央求：“给我个预期。”

她将手腕并排递给他，只笑盈盈的：“拷我走好了，不要这么麻烦。”

他气结。

陈西又牵他手，牵不到，改为拽着他袖口引路。

走道幽长，像走不到头。

他沈默太久，她终于舍得问他：“生气了吗？”

“没。”

“我不想回答你知道的东西呀。”她似是烦恼，仿佛叹息。

“但，”易心宿沙哑道，“我有时会想听你说。”

他经常有时。

“我很是做了一些邪门、歪道，”她轻声慢语劝，“我奉劝你，还是不要和我搅在一起为好。”

“这个……”易心宿笑，想起自己留下的一车事急从权的烂摊子，“我做得恐怕不比你少，我没那么清白。”

拖我下水。

什么也不要忌惮，绑我上你的船，需要祭品的时候，就将我树在船头，点燃了投进海里。

使用我又怎样呢，陈西又。

利用我又何妨呢？

她笑：“那不更罪加一等了？”

易心宿在漆黑中悄声：“你愿意吗？”

“嗯？”

他停下脚步，眉眼浸在暗中，心亦晦涩不清，只问得虔诚：“你愿意让我与你同罪吗？”

“……不许，驳回。”她轻声道。

他不响。

她拽着他走两步，扭头问：“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