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兴青道：“我没有说人好话的习惯。”

言下之意是他并非说客。

说客都这么说。

陈西又如是想，轻笑：“纵是实话，晚辈也……不是十分想听。”

满兴青闻声，横她一眼，语调是含了笑的：“到底是，年轻。”

尾音低，听不出是讥嘲或叹息。

陈西又听着，把头藏进臂弯去：“嗯。”

对。

已经承认了，放过我？

也许满兴青听着了，也许他不过看出她意思，总之，他是不说了。

陈西又便一心做事，本以为这样就算平稳落地，那坏预感不过乱糟糟错觉，然而许是两头阵图都沾过手的缘故，陈西又渐从中隐隐嗅到点不同寻常的端倪，像暴雨天下倒在地板下的尸身。

发觉时，仿佛听见命运一声讥笑。

她不知是她的发现叫它发笑，还是它的嗤笑引她察觉。

——二人负责的星阵中似乎有遥相呼应的部分，但，她能看出的端倪，易心宿、满兴青二人会看不出吗？即便各自承担一部分工作，但他们之间不曾共通初始观测结果，并定期交流发现么？

没有吗？

思绪电转，陈西又笔锋不断，草草勾记几个节点，愈看愈觉不对，论理说，这样的变动趋势只会让云雨有聚拢的倾向，如何让灵力跟着富集……

按图索骥标下几个点位，仰头凝注星谱仪。

倘如问题出在此处，那么，满兴青师徒怎会全无反应？……因为隐约的疑点都被一分两半了？两人各持一角地图，拼不出整个真相？如此刚好，有人从中作梗吗？

但谁能作这个梗？

论星阵造诣，方圆界无人能出满、易其右，有什么……

“陈师侄，”满兴青到她身后，垂下头看，她头顶有长发如银垂泻，蜿蜒拂过她稿纸，满兴青道，“可有发现？”

“不算、发现……”她踌躇。

“你该长点自信，”满兴青却笑，苍白手指伸过来，虚虚掐出几个点位，“现在呢，看出来没有？”

“……”

“死而复生一回，还不信自己有所殊异么？”满兴青似是恨铁不成钢语气。

陈西又盯着稿纸搜肠刮肚。

有个骇异的真相埋伏在稿纸下头，预备着咬她一口，它昂起头，甩着尾巴尖，她听见它“嗤嗤”的笑声了。

她尽量不让场面太安静，若无其事问：“其实先前晚辈就好奇，满长老是如何认出——”

“认出你还不简单？你和从前一模一样，”满兴青饶有兴致地压着草稿，等着那呼之欲出的真相，“那些能信常青峰发了狂，胆敢公然寻替身的人，大约从来也没见过你。”

见她迟迟不回应，将两个点位勾连了：“这样呢，看出来没？”

“……”

“哦，”满兴青将手放在她后颈，她动物般木僵，“不敢说出来？”

她并不老眼昏花。

但撕破脸对她有什么好处？

陈西又只是、悚然：“您…为什么？”

话声浸透了冷汗，她似乎在颤抖的。

“哦，哦，我原本不该提点的？”满兴青反应过来，笑道，“……谁知道呢，大约是惜才。”

陈西又扭头，桌案上卷轴成片摊开，像滩浑水，她像是两腿都趟在水里，在摇曳灵光之下，清白双眼映着他，轻声道：“满前辈，是您——？”

她像不可置信。

满兴青心道怪哉，他还以为自他八十老父死去后，就没人会这样盲目地信任他的品行了。

她不疑心他，难道怀疑易心宿么？

思及此，满兴青不由捧腹，戏谑问道：“你不怀疑我的话，要疑心他吗？”

她无言以对。

满兴青遂低头，盯着她惨白的脸，望进她困惑双眼，他对易心宿从来不甚亲近，但他多少也是他徒弟，他好话不多，匀一匀也有几句：“饶了他呗，易心宿那人朋友少，受不住你一句怀疑的。”

陈西又只觉冷，有蛇爬上来，绕上她脚踝、攀咬她腿弯、凶猛地缠绕她胸腹，冰凉的鳞片挤压了她。

“您为什么这样对不舍区？”声音扁扁的，从齿间掉下来，接二连三，像个一蹦一跳的噩耗，“外头乱作一团了……”

整座城区飘着种凄迷的气氛，快乐也是凄然的。

掐着嗓子提气笑，抓紧了笑，因为好像没有明天了。

她控诉得颇痛苦……太无力了。

像有眼泪滴下来。

“单纯想试试，”满兴青摊手笑，觑她一眼，不可思议了，纳罕地额外解释一句，“人各有志，你也不必为我开脱。”

陈西又既悲且怒，瞪视他。

满兴青素白长发淌过玄黑外裳，黑白对比极鲜明，显得干净俊挺，那感觉像一觉醒来梢头有雪，细看去——树枝上爬满了蛆。

陈西又竭力平静，问道：“您是想让不舍区重回灵脉，还是想让不舍区举城覆灭。”

满兴青不说话，他漆黑瞳仁有种平静非常的神气，许久，微笑了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是异乎寻常的冷血。

陈西又哑然，着实无话可说，只冷笑一声。

满兴青也不急，好整以暇看她，问：“不说话？”

嘘叹一般，这般气性掺进着档子事，她也是倒了血霉。

正暗自计较，不防一剑兜头劈下，剑光之后，女孩身姿矫健，目光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