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发一言。

黑影倒在那，幽亮躯壳不再有意识。

生前不见得重要，死后却像颗囫囵吞枣咽不下的核，横亘在那。

在喉关泡发，生根，发芽。

易心宿低着眼找她眼睛。

“……我已经做了，它已经死了。”

怎么还在说？

陈西又抬眸，半晌方笑，一个有点凄迷的、不知何去何从的笑：“易心宿。”

她叫他名字，叫得像唇间含了枚过硬饴糖。

“？”易心宿面上是疑似温驯的问询。

她笑一声，其实不那么懂怎么会闹成这样：“我不可以听你的场面话、客套话和真话了吗？”

她这时候又想听场面话了，但——

“我不会为了场面和客套这样。”易心宿柔声道。

“所以——？”她侧过脸。

易心宿捧着她面颊，小心留意她脉搏，温热的，像血管里烧得热络的、一小簇一小簇的烟花。

他难得游移不定：“你好像在难过。”

“你百忙里抽空关照我，我当然是感激不尽，怎么会是难过？”陈西又仍是笑着。

“不只难过，你还在生气么？”他很是忧虑

陈西又轻呼口气。

不该敏锐的时候，他反倒敏锐非常。

瞄一眼黑影，声气低低，好声好气问：“究竟为什么杀它？”

易心宿抿唇，连日劳累叫他有被疲沓魇住的迟缓，她问他就答，像忘了闭嘴也是种选项：“你听了会更……烦心，我想是不说为好。”

“说吧，说吧，”她将脸贴上他掌心，湿润的、盈亮的眸光，“我想听，易心宿，我想听的。”

“……”

她睁着眼，明丽清冽地说一些张嘴就来的胡话：“我不怕难过。”

易心宿顿一顿，忽地笑起来，反问道：“你怎么会不怕难过？”

他们自幼相识，离手足之情差个骨血之亲，可他都这样撕破脸了，怎么听到的还是这样的话？

“陈西又，”易心宿有点烦恼地咀嚼她名字，发觉这不是个可以咽下去的音节，“你以前对熟人说不了谎的，然后，现在，你要看看你的样子吗？”

“……”

“无话可说了？”

“……”

“我们没法好好说话了吗？”他语气仍是温热。

她别过脸：“是你没有好好说话，是你先——”

终于有了硝烟味。

“杀或不杀，是我的——”易心宿仿佛是从容。

她凝住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它是我带来的，是我养着的，也是我决定看着它的，当然它的命也是我的，易心宿，你为什么要越过我动它？”

易心宿愣了好一会儿，缓声道：“它身上那许多人命，不该死吗？”

陈西又气笑。

这是搬出什么来压她了？

“你若是为了公义杀它的，我绝无二话，可是易心宿，”她望进他眼底，有意讥诮，但字尾直直往下落，像滴无处可去的眼泪，“你扪心自问，你是吗？”

易心宿久久不言。

就……呼吸声。

细线似的，将两人都收紧了，一圈圈的，缺血。

易心宿低下头去。

“我百口莫辩。”他说。

血流出来了……然后呢？

却也没想好压他承认后如何，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听见喉底吹出一阵阵的冷风：“如果你说的理由是这个，你第一眼就该动手的。”

“那你一定会拦。”

“对，所以——”她盯着黑影的尸体，想象着另一个可能。

易心宿稍侧身，横在她和它之间，看着她，他认错态度多坦然，因为本就不觉得有错：“所以我不会，我就是为了杀它才这么做的。”

她怔愣目光多清亮又多糊涂。

易心宿笑道：“如果杀不了它，就没有意义。”

语气干脆，有种拿了刀剜出心肠给人看的快意。

“……为什么？”她偏过头，像只如约而至、但被朔风砭骨，疑心遭了春天背叛的雀儿，苍白地问他。

“你不是知道了我是为什么，所以才这样生气的么，”易心宿温声，也不再绕弯子，他就看着她，像面镜子，娓娓说来他的道理，“因为我不愿意也不能看你养着它。”

“……？”

她只怔忪，看着困惑又伤情。

易心宿无可奈何。

她到底是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

易心宿自觉他的一意孤行实在说不上苦心孤诣，但她这样受不住，那还是敞开来说个明白的好。

“怪我也好，我没有看朋友折磨自己的习惯。”他道。

易心宿总记得她那心软到自虐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