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陈西又将黑影藏了藏，垂了眼不看他，“……不清楚？”

她是笑了说的。

易心宿：“……”

她就吃准了他不计较。

如是想着，他踱过去，非问个清楚明白的口气：“你也不清楚？”

陈西又不答，稍侧了脸，眉眼间迷蒙有乳白的娇憨气：“…我一定要清楚吗？”

她也就这么顶一句。

语气轻，整个人是通身的无辜，仿佛他和她计较是件很没道理的事。

但，易心宿太熟络她这副自知做了荒唐事的犟种模样，他就偏要计较，偏要看个明白。

一眼钉到缚灵索那头，不作声了。

“说了别看啦。”她倒还笑得出。

“你要养这个？”易心宿道。

“我不养，”她摇头，“我看守、我看着它。”

“看着？”易心宿语气古怪，便要细看这黑影。

黑影拖着缚灵索，绕着陈西又脚踝转圈，怯怯的。

“它怕生。”陈西又牙疼似的解释。

易心宿气笑了，一把将蜷成团的黑影提溜起来，眼中沉沉：“影怪吃人都吃生的，它怕生？”

“原来它叫影怪？”

“你要问这个？”易心宿反问。

陈西又：“……它从前是被豢养的，我让它带路，是它带我到这的。”

易心宿：“被豢养？”

陈西又亮出项圈：“这个，在它筑窝的地方找到的。”

易心宿：“它从前养在这里？这从前是防空洞，不舍区出事后为设阵查探全城才起用，单单带路到这，恐怕没多少线索，它能带到更具体的位置吗？”

陈西又低头：“你可以吗？”

黑影嚓嚓咬缚灵索。

“想来是不能，”易心宿半阖着困倦的眼，淡笑道，“它的用处到头了。”

陈西又：“没到头。”

易心宿睇她，倾身凑近：“你怎么进来了？”

“我…不放心。”她道。

轻飘飘的谎言一经她的口，就变得甘冽且适口，似乎不加畅饮才是怪事。

易心宿仍有保留，若有所思道：“如此，多谢。”

“好见外。”她咕哝着，嗔怪一般。

“还要怎么不见外？”易心宿苦笑，“来的不是你，我见着人的第一眼就问‘来者系谁所为何事’了。”

她闻声，抿了唇，暗含矜持地睇了来——

易心宿仿佛案牍劳形日久，点灯熬油地煎着，瘦了点，眼下乌青，清俊下显出颓靡。

被她看着，他想立正，想像个严整的灵魂，想像个端正的友人。

她问道：“你没问吗？”

“……我不是真的想问，”易心宿累得脑子发胀，意识发散，感到自己唇齿开合，好像他也只是在听自己说话，“我只是想听——”

他没说下去。

“听什么？”她侧过脸。

他怔怔地，半晌望进她眼睛，呢喃道：“不清楚。”

“……”陈西又望他，抚上他颈侧，“易心宿，你是不是太累了？”

易心宿张了嘴想说没有，但看着她的眼睛，一下没能说出口，他的魂不那么安分，像飘上去，袅袅飘去天的那一边，一半在拆解那庞大的星阵，一半挂靠躯壳，看着她，听她说话。

“你还好吗？”她忧心忡忡。

如果你不问的话，就一切都好，但你问起了，我就一定会找出不好来了。

他其实经不住几句关切。

于是易心宿低声道，像央求：“你不要这么问……”

她低头摸上他手腕，语气像是犹疑：“……怎么了吗？兹事体大，不便告知？”

她柔软发心就在他眼下，易心宿不知怎么，有点想抚摸的冲动，大约是鬼使神差。

陈西又抬眸。

他那一刻有点想当个哑巴，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是，”迎了她目光，易心宿温声解释，“……我不知道客套的、标准的、真实的答案，你想听见哪一个，所以你来挑吧。”

他诚恳讲。

摊开来讲，剖开来讲，裸着讲，说白话。

因为没有那个粉饰和体面的能力——他在羊水里是穿不住衣服的，真的有人可以吗？

“要真的。”陈西又眨一眨眼，答得飞快。

“那我不知道。”他说。

还好吗？不知道。

笑容难掩倦色，疲惫地笑上一笑，也许是开心的：“委托进展不顺，但早有预料，看起来还需要时间，但眼下不急，应该是还可以。”

陈西又想了想，问：“你不高兴吗？”

他失笑：“大约没有。”

“大约？”她狐疑。

“我其实不那么清楚我的事。”他道。

我对自己并不感兴趣，也并不十分关心自己。

她默然，稍顷，踮起脚，拍拍他脑袋：“那你就已经在不高兴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你要去安全的地方等我吗？”易心宿问。

“不要。”

“……你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陪我吗？”易心宿退而求其次。

“我考虑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