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划破皮肤,伤口又深又厉,血液喷溅似的蓦地涌出,一瞬间将水晶球表壁全覆盖住。
血液渗透进神力之中,她周身晕染开来的红光愈发妖异。
时空裂缝在和她作对,窸窸窣窣的碎裂声不断,而且整个时空都开始发生晃动,地动山摇的,像是地震了一样。
听话留在工具房中的谈闲意自然也察觉到此刻的异常加深,因为他感觉自己身处的小房子正在偏移倾斜,堆在角落的工具也正朝着他滑过来,几乎能给他埋住。
见势不好,谈闲意抢先一步出了工具房的门,摇摇晃晃地站在颤动的雪地上,寻找苏映溪的所在。
而他此时所见的,就是一副血色遮天蔽日、而天幕却崩裂成无数细小碎块的模样。
谈闲意双目微颤,心中无比震惊。他也见识过数次时空裂缝的真容了,也见到过苏映溪尽其所能地抵御天灾时的模样。
但他从没亲眼目睹过这么……毁天灭地的一幕。
他看出来了,面对这里的天灾,苏映溪似乎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勉强抵抗,却终归会被消磨至死。
“映溪……”谈闲意有些害怕了。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他依然能看清有鲜红的液体不断流淌到那枚神奇的水晶球上。
有一部分被水晶球吸收了,另一部分就滴滴嗒嗒地落向了地面,在纯白的雪地上砸出一小朵一小朵的血色梅花。
与此同时,他还看见苏映溪的外套被寒风吹着鼓起一角,隐隐约约显出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的,随时都可能撑不住。
苏映溪确实到了强弩之末,水晶球的力量濒临耗空,她也已经失血过多,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四肢冰凉发麻,整个时空在她眼中都在旋转扭曲。
耳边的嗡鸣声又吵又闹,苏映溪摇晃了两下头,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那声音模糊,她的耳朵里又好像鼓了一层膜,什么都听不清。
发黑的视野中,有道身影急速朝她冲了过来,冷不防地将她扑出去老远,她的脑袋差点撞上路肩,一时间摔得更加头昏眼花。
“映溪,小心!”
苏映溪茫然地看了一眼冲过来的人,“……闲意?”
“映溪,你能听清我说话吗?”谈闲意将她扶住,握着她的肩膀提高音量说道:“映溪,天上有东西掉下来了,刚才差点砸到你!”
“掉东西了?”苏映溪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把眼前糊着的黑雾揉散后往天上看去,又看了一眼方才砸下来的东西,原地已经被砸出一个深坑。
“我去……”苏映溪眉头一挑。
她的力量输送断掉了,勉强维持时空裂缝不再扩散都做不到,因此那破碎的天幕真的开始崩塌了,掉下来的就是时空之壁的碎片。
“这是真的天塌了呀……”苏映溪喃喃道,硬撑着站了起来,打算再拼上一口气,让她的血液能够辅佐神明之力发挥出更大的效果。
但她被拦住了。
“映溪,不行!”谈闲意抢过那颗一直被苏映溪牢牢护着的水晶球,同时用力扯下一块布料,缠在苏映溪伤痕累累的手腕上止血。
“你流血太多,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的!”谈闲意坚决道:“而且神明留下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了不是吗?你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可是……”苏映溪咬紧牙关,“这个时空不稳,时空之壁的碎片一直这么砸下来,会毁了这个世界的。”
“但至少你得先活着!”谈闲意强硬地揽过她的肩膀,带她去找头顶有遮蔽的地方,避免他俩被天上坠落之物直接砸穿。
苏映溪的气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被谈闲意强行带着往远处躲避,一时都挣不脱。而就在这时,谈闲意忽然又推了她一把,将她推离脚下这块地方。
苏映溪懵了,回头找他时,就见他们刚才站的那块地方,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整块地都塌陷了。
谈闲意的双手扒在还没坍塌的地面,整个人却已经悬空挂在了无底的黑洞边缘。
“闲意!”苏映溪反应过来,立马反身飞扑回去,用力拉住了他的双手手腕。
她自己手上也有数道伤痕,一用力就钻心地疼,但她咬牙忍住了,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开手。
“闲意,上来!”苏映溪的身体重心向后移,试图将人拉上来,但力气不足,杯水车薪。
谈闲意仰着脸看向她,地裂的速度也十分快,他意识到自己挂着的这块地方很快也要彻底塌陷。而此刻,他的注意力却更多放在了苏映溪的伤口上。
被冻的本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这一刻又狰狞地绽开,缓缓渗出的血液沿着苏映溪的手腕,一直淌到了谈闲意的指尖。
这样不行……
谈闲意心知肚明,他们两人这次怕是难以共同安然身退了……
“映溪。”谈闲意当然会感到恐惧,他低头向着完全无光的深渊望去,又抬头用复杂无比的眼神望向苏映溪。
这场出乎意料的“旅程”,他最初不是自愿踏上的,但后来却是自愿留下的。
他陪在苏映溪身边,见识到了太多曾经从未幻想过的奇异画面,也洞悉了世间之隐秘。
但他仍然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帮不上苏映溪一点忙,对已知的世间危局做不了一丁点的贡献。
这一瞬间,谈闲意忽然后悔了。
早知如此,先前那么多次,苏映溪要送他回家时,他就应该听她的话,老老实实地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不要妄想更多、更深入地了解身边这个人。
最重要的是,不要像现在这样,给她添麻烦。
谈闲意苦笑了一下,心中已有决断。
他做不出贡献,所以就更不能耽误能做贡献的那个人。
他帮不上忙,但至少不要把能帮上忙的人拉下水。
“映溪。”谈闲意恢复冷静,看着她说道:“放手吧。”
苏映溪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她搭救自己了,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僵持下去,两人都得完蛋。
“胡说八道什么。”苏映溪语气不善地反驳。
这样的反应在谈闲意的预料之中,他不由得笑了起来。苏映溪不愿放弃他这个累赘,为此他的确感到高兴。
“你很重要,映溪。”谈闲意说,“所以你要保重自己,才有机会应对我们头顶与脚下的危机。”
“你得活着,等待神明的救援赶到。”
既然苏映溪不肯放手,那么就由他来放手好了。
谈闲意慢慢挣开了她的手,同时将她慌乱无措的表情映入眼眸。
在他下坠的一刻,他清晰地听到了苏映溪声嘶力竭呼喊他的声音。
他坠入了仿佛没有边界的地底,上方的一切快速离他远去,直到他再也看不清苏映溪的脸。
谈闲意默默闭上了眼。
“闲意!闲意!”苏映溪的声音已然沙哑,强烈的恐惧淹没了她的身心,心脏砰砰跳个不停的声音吵的她头脑昏沉。
身上的伤口还在不停涌着血,苏映溪整个人如坠冰窟,思绪全然不转了。
她颤巍巍的身形缓慢站立起来,摇摇欲坠地站在随时可能下沉的地面边缘,眼前一片昏黑。
残余的理智告诉她,她得去寻找掩体,她得先保住自己的命。
于是她踉踉跄跄地远离这块塌陷的地面,走着走着却被积了雪的路肩石狠狠绊住了。
苏映溪两腿一软,半跪在雪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而就在这时,头顶仍旧不停崩碎的天幕,正掉下新一轮的时空之壁碎片,朝着苏映溪的头砸了下来。
她隐约听到了危险向她袭来的声响,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躲,就连意识也渐渐模糊了。
视野越来越窄,又迷蒙又晕眩。苏映溪撑地的手软软的失了力气,整个人脱力地向着一侧歪倒。
寒风带走了她身上的体温,她疲惫至极地阖上了眼。
破裂而下的时空之壁碎片就快要砸到她身上,却偏偏在距离她只剩一寸之远的时候蓦地停住了。
不止是碎片,整个时空都陷入完全的静止状态,破碎的世界被定格住了。
但苏映溪并没能撑到看见这一刻的奇迹。
有一道深深的白光降临在这片静谧的时空。
光芒中,一抹人影渐渐显形,朝着苏映溪走近,所经之处积雪尽化。
祂在苏映溪身旁蹲下,将昏过去的人揽入怀中,翻过她的手腕轻轻一抹,狰狞交错的痕迹就淡去了。
“你也真是……”空灵幽远的声音响起,却又欲言而止。
祂无奈似的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实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