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州?”玄戚刚从烦琐的工作里面抽出身,听得祝虞这咋咋呼呼的动静,反应了一会,随即问,“你去礼州了,做什么去?”
祝虞取山河四宝的大计并未与玄戚说过,也不打算说与他听,现下她被玄戚这么一问,脑中的弦一紧,又挥起手来,试图蒙混过去,
“诶呀,而今就是到礼州去了,你也别问那么多,帮我查就是了。”
玄戚的目光停在祝虞身上,深深看了她几眼,不再继续追问了,两手搭在桌上,念了两声“礼州”,觉得有些熟悉,便回忆起来,没多久,想到什么,他轻笑一下,手指叩了叩桌面,回答道:
“你说礼州如今只生男不生女的状况啊……哈哈哈,这件事我先前有所耳闻,也怕投胎出现差错,去特意查了一下,结果是没有问题的。”
“没有问题?”
祝虞疑惑了,
“那我今天在礼州灶涂佛的庙前,还碰见有妇人哭诉呢。我上前一问究竟,那妇人同我将情况说明,说此间二十年,灶涂佛保佑礼州子嗣兴旺,只要上灶涂佛这祈求,便一定能得男婴。从前她是十分感念灶涂佛赐她男婴的,这二十年来供奉香火从未间断,如今呢,又想来求灶涂佛叫她孩儿能得佳缘。他儿已至婚嫁年纪,可寻遍整个礼州,竟是找不出几个适龄婚配的女子。”
“而今因着男婴多女婴少的缘故,礼州没多少说亲的人了。那妇人说她其实也晓得媒人为难,理解媒人。如今干这事的,都怕挨骂,有适龄的女子吧,怕别人觉得门第不等;介绍门第相当的吧,又多为男子无法结亲。无论一还是二,说亲的都得遭骂,碰上了都容易不欢而散,而夹在中间的媒人便尤其难做。没得人做媒,又没得那么多合适的娘子,她真是愁得没法了,只能上这来哭求。希望灶涂佛再次显灵。
“可投胎的事……我听得人间有残忍手法,若家中不想要生下的女婴,沉塘或是丢到野山,卖到别处去……什么办法都有,只要足够狠心,将这孩子甩手便是,但诞下的生命那些凡人不想要,决意用什么办法处理了是一回事,投胎却又是另一回事,不可能凡人想要什么便得什么。灶涂佛一介小仙,能随意插手篡改投胎的事么,这不都是有定数的么?”
“可投胎的确没问题,我确认过。”玄戚道,“不过说来,这件事的确与灶涂佛有关系。”
“灶涂佛?”祝虞闻言,怔愣片刻,“他……这都是他的手笔?”
玄戚点头。
祝虞:“他怎么有能力做出这等荒唐又缺德的事情?”
玄戚:“荒唐么?我倒觉得不然。”
祝虞见着玄戚脸上的浅笑,好奇心被勾起,身体稍稍前倾,“我很少见你赞赏这样荒谬的事,这灶涂佛此番所作所为,到底有何过人之处?玄戚,你快说说。”
玄戚端坐在桌前,
“灶涂佛的名讳,我早有耳闻,都说他得道成仙是运道加身,一朝踩了狗屎运了,可我看这老吴实在不简单。虽说他做半仙时行骗,可他骗的人,非富即贵,且大多揣入囊中的不是正义之财。这老吴就骗这些身怀不义之财的人去陋巷修屋舍,又骗他们高价买稻米,说这钱不是给农户的,而是敬瓦灶神,敬土地神的,敬他们这一年的辛苦。我这么说与你听,你自然知道是骗术,不肯相信,可老吴自有手段,叫他们心甘情愿掏钱。”
“且他虽然擅长胡诌,却是真有功夫在身上,精通六爻卜卦,是天生通灵的胚胎,有仙缘也并不奇怪。且那些身怀不义之财的,多多少少要背上些因果债,他此一番行骗,将他们的债零星化掉,又帮助了那些挣扎生活的人,倒也算高明。不过此人亦正亦邪,他做出的许多其他事我并不敢苟同,但礼州的闹剧……我尚且可以同他做出的那些骗术一般,视而不见,不伸手掺和。”
祝虞听得入了神,愈发认真,屏息凝神,“然后呢,然后呢,所以他到底是做了什么?”
玄戚被祝虞催促,也不恼,轻笑一下,继续道:
“礼州重男轻女的风气很盛,一度盛行到一旦家中正妻无法在三年之内诞下男婴,便会被一纸休书赶出家门。而被休书斥出去的女子,之后的境况大多艰难。”
“虽说薄情的人家其实没那么多,正室无所出,纳妾就是了,不至于赶人家出去,但有些门户,确实不近人情,因而使得每位做了妻子的妇人都不由得紧张,烧香祈愿自己所出皆为男婴。”
“灶涂佛听了去,便自个在他礼州的庙里弄了一眼泉,而后乔装化作寺庙里的小僧,说灶涂佛显了神通,降下灵水,只要喝下泉水便可保证你生男婴。于是就因为这泉水,此后二十年礼州内多为男婴。妇人们得灶涂佛庇佑喜不自胜,故而老吴香火很旺。”
“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叫妇人不必担忧,也叫老吴多了信徒。甚至叫很多女婴得了男身庇护,不必遭夭亡之灾,可以名正言顺获得男婴应有的权利和关爱,走进了书塾,也考取了功名。但而今那些男婴长至婚配的年纪,却难以娶妻,于是只生男婴不生女婴的祸端便显出来了。”
祝虞:“可你刚刚说……投胎没错,所以礼州也有女婴,也正常地诞下了女婴,那么按理来说,如今也该有适龄的女子才对,这么一来,那些妇人不该发愁……怎么如今……等等,你刚刚还说,女婴得男身,这又是怎么回事?泉水……泉水?是泉水的问题?”
玄戚点头,“对,所有的症结都在那泉水上。妇人饮下泉水,非是改变腹中胎儿性别了,而是叫那些女婴有了易容易貌的本事,叫所有人觉着她就是个正儿八经的男婴,此后一路长大。”
祝虞听到这里,一下恍然,笑了,身体往后倾,靠在椅背上,
“好吧,听你说完,好似确实无需动什么怒气,也确实无需掺和什么。毕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有水他们是真敢喝啊。只是这易容之术,有解法吗?难道就叫那些女婴一辈子用男身过活了吗?”
玄戚:“自然是有,不若我也不会说我不掺和进去。”
“灶涂佛在礼州设下化形男婴的阳泉,又在邻近的方坯设下化形女婴的阴泉。告诉他们若喝了阴泉和阳泉的泉水,那孩子便显现他本身的性别,原先是男儿身就是男儿身,原先是女儿身便就是女儿身,相当于阴泉阳泉相抵,全然无有神通。”
“可解法摆在跟前,有人去取了泉水喝下,有人还是跑到庙前哭求,说婚配困难。这又能怪谁?”
祝虞听完,连连摇头,苦笑道:
“是啊,这能怪谁呢?要我说,这场祸事里面老吴罪责最轻,妇人虽然无辜,但罪责其次,而压在这两者之上,罪责最最重的,是世风,掀起这世风之人便是罪魁祸首,前两者加起来都不如他罪孽深重。”
“所以阿虞你去礼州,是为了寻灶涂佛去了?”谈完阴阳泉的事,玄戚将话题扯回去,“你找灶涂佛做什么?”
祝虞且还唏嘘着呢,闻言,脸上的神色僵了僵,“灶涂佛……呃,对,我是去寻灶涂佛去了……”
“至于为什么……”祝虞说完上句话,小声念叨起来,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开始随意胡诌,
“我对他好奇,我对他有些好奇,没错!所以就跑来了,没错,是这样的!然后遇上了这样的事,便来找你问问。”
祝虞说着,掏出百宝囊里的《三界浮生志》,翻到灶涂佛那一篇,正要递过去给玄戚看,但刚才翻页的时候恍惚看到先前被黑炭笔涂抹的那一页好似干净了,动作突然停顿一下,手指勾着往回翻了一页,正好是三面医者那一篇的介绍。
这介绍不算太长,扫眼过去很快就看完了,而这一页最紧要的部分提起了钱烧心本是后仙之姿的事。但此事祝虞他们也有所了解,知道钱烧心是吃了神仙肉才得神力的,所以她并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扫到钱烧心的原名,目光停驻片刻,小声念了念他的名和字,这才又翻到灶涂佛那一页,然后按照原本的想法递给序璟看。
但序璟刚刚将她所有动作尽收眼底,看过了灶涂佛,便又将书页往回翻,翻到三面医者那面,然后抬眼看向祝虞,
“你方才怎么看这页看那么出神……三面医者,原先来冥界的时候,我见着那三面医者也是也跟着来了啊。”
“他跟来了是跟来了,可……”想着这点似乎没什么隐瞒的必要,祝虞道,“但他先前这页是模糊的。”
“模糊的?”玄戚惊讶,“怎么会,这《三界浮生志》难以篡改,他怎的能叫自己的信息模糊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