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敛起眼中的情绪,旋身上马前望了北定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开。
太子策马一走,身后的亲卫、官员一连串的人皆纷纷起身追随而去,官袍连成一面流动的墙。墙的外头是姜迎与万千跪地不起的百姓,他们额头顶着官靴碾过的尘土,瑟缩着身躯生怕阻碍官老爷的路。
姜迎膝盖磕得有些发酸,但也渐渐麻木,她屏住呼吸,不想吸入更多尘土,可偏偏不如她的意,干燥的尘土一股脑地往肺里呛,她不敢大声咳嗽,只能压着嗓子微微咳,边咳边漫无边际地想:还是低估他的身份。
王行气质出尘,她早料他可能出身高贵,却从未想过他竟会是当朝太子。
太子这两个字离曾经的姜迎太远太远,以至于她神思一片空白,不知作何感想。
脑海被太子两个字撑满,耳畔也骤然响起“太子”的名号。
姜迎茫然抬眼,才发现不知何时,她面前多了一位俊俏的玄衣小郎君。
见着姜迎抬头,北定连忙伏身行礼:“姜姑娘,太子殿下有请。”
余光瞥见周围百姓皆未起身,姜迎小声问北定:“我能站起来了吗?”
“卑职失礼。”北定一愣:“姜姑娘,请起。”
姜迎揉着麻木的膝盖,弱弱提议:“你能让百姓们都站起来吗?”
北定连忙让周遭百姓都起身了,姜迎也跟着一众百姓徐徐起身。
等百姓散去,姜迎才跟着北定上了一顶精致的小轿,上轿前姜迎动作一顿,侧目,低声询问:“抓住罗缊了吗?”
按理来说涉及公务,北定不会泄露半个字,但他转念想起殿下对他提及的救命之恩,低垂的眼眸中多了一抹敬色。
北定微微颔首:“姜姑娘放心,人已活捉,不日押赴京城受审。”
听到这句话,姜迎长舒一口气,回眸看着繁忙的街道,车马人声重新填满满座城,而他们头顶上那片天一碧如洗,干净得仿佛从未目睹过人世间的脏污一般。
车轮滚滚,一切都在向前。
李继府内,一众官员都候在前厅,等待太子传唤,而太子萧珩则在内室等着那个他心念已久之人。
规规矩矩坐在下首的若雪不动声色地抬眸悄悄打量这位名动京城的太子殿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清绝潋滟,当真不负盛名。
至今若雪仍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矜贵无双的太子殿下竟和那个在店里周旋于众多贵妇人之间的王行是同一人。
想起王行一身红衣剑舞的场面,若雪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连忙灌下一口热茶压压惊。
不同于若雪的胆小慎微,费逑已从最初的震惊过渡到放肆畅想未来的阶段。
费逑大剌剌地边喝着牛乳茶,边和萧珩称兄道弟:“王兄……哦!不对!现在是萧兄!啥时候带我们进皇宫玩玩?”
萧珩:“无诏不得入宫。”
“啊?”
费逑“啊”了好大一声,语气里面是掩盖不住的失落,整个人像是泄了起的皮球,无精打采的。
但没多一会儿,费逑眼神一转,又凑到萧珩跟前去了:“兄弟!那你给我封一个大官做做呗!”
“不可。费兄既无功名又无军功,若直接荐你做官,对于其他寒窗苦读的学子不公平。”萧珩话音一转,“但可荐你进国子监读书。”
费逑垂头丧气道:“你还是太子呢!怎么这样不行,那也不行呢!”
费逑自顾自地哀叹,全程没瞧见若雪冲他使的眼色。
这边的若雪简直如坐针毡,被费逑几句话吓出一神冷汗。
吓得魂不附体的若雪连忙跪地,准备替费逑向太子殿下请罪,可却余光瞥见萧珩冲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无碍,她便胆战心惊地退回原来的位置,惴惴不安地祈求着费逑别再语不惊人死不休。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苍听见了若雪的祷告,没多久牛乳茶喝多了的费逑就急急忙忙地说要“放水”。
若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萧珩已浅笑着让人领着费逑去恭房了。
瞧见萧珩那一抹浅笑,若雪那为费逑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她顺势解释:“殿下勿怪,费公子此人素来戆直无他,语多造次。”
萧珩:“我知道。”
此言一出,若雪便知太子仍是念着旧情的,人便也放松下来了,只是仍不敢多言,怕叨扰殿下。
两人皆不言语,整个屋内也便静了下来,一些细微的声响也顺势浮出来了。
茶换了三盏,萧珩始终端坐如初。
若不是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盖碗发出细微的声响,若雪都以为他真如面上那般泰然自若。
每当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时,萧珩的指尖都会微微一顿,待门外脚步声走远,便又重新续上。
如此往复,直到一连串脚步声停在门前,细微的摩挲声才戛然而止,萧珩徐徐抬起眼眸,凝望着面前那扇门。
门猛地被推开,夕阳熔金般的光辉倾泻进屋,来人是满脸欢喜的费逑。
又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