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
那双浅色的眼睛睁大些,难得带了些感兴趣的神色。
恋情发生在一般人的身上不稀奇,但如果发生在蒙诺身上,堪称旷世传奇。
有些时候,皇帝甚至怀疑赫夫家是不是有什么莫名的属性加成,年龄小一点的那位赫夫据说相亲十一次全部失败,年龄大一些的这位更是将工作狂的debuff点满、快要和升职加薪这一人生规划登记结婚。
“柯克。”
结果下一秒那双眼睛就因为对方的回答而重新闭上、回归成闭目养神的状态。
实在是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回答,甚至和问题的本质南辕北辙。
卡兰轻声叹气,他就不该对这样一位每年不会笑超过五次的人,抱有什么额外听些趣闻的指望。
“我想和他一直这样相处,或者能变得稍微像正常家庭里的兄弟那样。”
皱着眉头的人倒是继续在慢慢地说。
“他觉得我喜欢管着他、替他安排人生、工作,我觉得这样做理所当然。”
“但是在最近几次谈话之后,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行为和做法,或许它们确实不够讨人喜欢。他不想进入部队,是我不容置疑地替他铺好了路;他对于回首都星其实没太多的想法,也是我自作主张地让他去海德曼熬一个晋升期、然后再调岗到首都星附近……我很少理解他自己想做什么,我总觉得他不够上进。”
“但我希望可以和他一直以家人的方式相处下去……哪怕他之后有了自己的家庭,偶尔给我挂个通讯就很好。”
对于亲兄弟来说,这样的要求实在是非常容易达成,甚至稍微显得有些谨慎过头。
显然这位前任指导员在考虑自己兄弟未来的人生时,甚至也一并考虑到了别太多影响对方小家庭一类的相关因素。
“也可以不那么频繁……只要他自己能过好。”
“蒙诺。”
卡兰忍不住喊对方一声。
在已经设想到三十年后的男人抬头望过来时,皇帝笑着叹气。
“柯克会哭的。”
“如果你告诉他每个标准年只能通过深空通讯找你几次,他会在半夜躺在床上哭。”
毕竟那位指挥官看上去浑身带刺,但实际上面对着海德曼的大地却会轻易落下眼泪。
“你将他培养得很好。”
“正直、善良——这些是比懂得经营人脉更本质的东西。因为它们看起来没什么用处,所以人们喜欢将其归为无用的品质,甚至是加以嘲笑或攻击。”
整个人靠在沙发中,陛下终于放开自己的头发,没再打理那一绺他自认为还不够精细的部分。
“可他们忘记了,最初创造它们,是为了将一份赞美赋予一个值得赞美的人。”
“当他望着你的背影长大,他其实早已学习到了一个‘人’真正应该具备的事物。”
面对着有点发愣的男人,卡兰声音温和。
那些温暖的、令他涌起一点谈兴的情绪仍包裹着他,让他短暂地越过了一点人类的分界线。
“而且他比你想象的更为爱你。”
“在即将与第二军交战前,他焦虑到失眠,并再三请求朗不要击沉指挥舰。”
“想看他求人一次可不容易——而他为了你做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一再主动请求上战场,因为他担心那些被击沉的船只上搭载着你。”
这样的担忧不无道理。
哪怕是善于打仗的朗,也不能全然保证在战场上包括自己在内什么人一定可以活、什么人又一定会死。
而蒙诺冲出来替克里斯挡的那一发轰击,确实差点将这位前任指导员直接送去见上帝,后续的伤势更是几乎要了对方半条命。
“人是不会因为一个不爱的人面临受伤或死亡,而感到恐惧的。”
那柔和的音调轻轻地打趣。
“所以在你思考自己和柯克的未来时,我建议你将房子买近些,不然他会非常难过。”
“您……”
对面怔了很长一会的男人像是有点卡顿,突然脱口而出一个不那么常规甚至有些莽撞的问题。
“是朗吗?”
“您刚刚是在和他通讯吗?”
卡兰浅色的眼神直接又好奇,身体坐高些。
“能看出来?”
这回换成不苟言笑的蒙诺笑起来。
那笑容依然显得有点严肃。
“我猜的。”
“您在见过他之后,往往会变得对于人类更关心一些——不止是更广泛意义上的人类,也包括对具体的、身边人的态度。我猜您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
“更多的时候,您像是在看着过客。我没有说您不近人情的意思,而是您对于时间尺度的理解似乎与我们迥然不同。”
“因为我看过、经历过很多人的梦。”
曾经坐在沙瓦勒高台座位上的皇帝回答,语调显得温柔舒缓。
“一个文明衰亡,一个国家建立……所有一切都是宇宙的蜉蝣。当人死去,他残存的部分埋入某颗行星的大地或是洒向海洋,那意味着所有人在无尽可能中的某个节点,最终都会长眠于星海。”
“即便如此,我也被迫学会了对于死亡的畏惧,变得开始轻微顾虑到‘人’的状态。”
卡兰说。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当我面对我的伴侣,我被拉入与他相同的时间——那些漫长的永恒失去了意义,他所拥有的只有他作为人类而存在的一生。”
“我愁苦、悲恸于它的短暂,为这份令我夙夜难安的短暂而哀叹。可在那悲伤之中,我开始理解到自己正爱着他的这一事实。”
“那会比一切的语言都更为清晰。”
“所以下次记得亲口问问柯克想不想和你住在一起、或是做紧挨着的邻居。”
陛下重新靠回柔软的垫子中,姿态变得放松,笑着冲蒙诺眨眨眼。
“我猜他的回答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