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是很无能的生物,总是在凭吊过去的理智,可人生漫长,谁又能永远私扣清醒?任何人都有那么几个时刻会身不由己被情绪赶上不知终点的无名小路,迫不得已走完了全途。
接下来几个月,南挽诚再没和沈翎羽见面,也没有勇气和时间去回顾那些失态。
上诉期一过,南挽诚就在网上公布了起诉结果。
一时之间,呈爆发态的网暴熄了火,风评海啸式逆转,但可笑的是,喷出的岩浆竟然被海啸吹去了另一端。
所有网暴的火力瞬息间转向对面的女作者。
赛博大脑不需要发育,只要一个人没抄就能代表另一个人一定抄了。
所有人的评论仿佛都矢在弦上,一定要有一个射击的目标。
因为南挽诚胜诉所以就造谣她抄袭,因为她是女性所以给她贴上梦女的标签,因为她写了柔弱受苦的女性角色所以骂她辱女,侮辱她笔下的角色,辱骂她的人格……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公式重套,和其他人被网暴时安上的罪名大同小异。
网暴持续发酵,但对面的女作者并不想跟他们浪费时间,很果断退圈回归三次元生活,只留下一句“没抄”和一段感叹。
【或许是这个世界疯了,才会认为女性是世界之王,不能受苦、不会痛苦,不应该有犯错的权利;也可能是这个时代病了,所以认为女性是流水线的商品,不能脆弱、不能独特,不应该拥有复杂而多样的人格。
无论是女权还是男权都算不上平权。
男权是霸道与犯罪的借口,女权是审判与围剿的伪据。
新世纪流行的“猎巫”,是“教父”对人类惨无人道的“□□”与“指控”,是“女巫”复刻历史的无差别审判。
思潮一定是极端的,无论初衷是什么。
我不会认错,我和我笔下的角色也都没错,你们可以继续你们的审判,直到处决的利刃沾上你们自己的鲜血,再去自我感动地追悼那些已经被思潮牺牲的人们】
南挽诚看到了这篇帖子,并点了转发。
权力这种东西真可怕,低成本时代,因为权力不再是政客、领导、长辈的专属,所以人人都道貌岸然保持一副判官的嘴脸。
就算是清白与清白、无辜与无辜对撞,也非要两边你死我活分出一道黑白界线才算真相。
他很讨厌这种网络审判,于是他针对这两场网暴的另一面发了一段话,不长,有一点点晦涩,无脑的施暴者不一定看得懂。
【@FB:男性伤害女性的理由是“她是个女人”,女性伤害男性的理由是“他是个男人”,可能就算是同性伤害同性,你们也意识不到一个人伤害另一个人的借口是“这是一个人”有多么荒谬】
发完这段话后,Feeble Bowl这个笔名也彻底封笔了。
而他们两个人留下的帖子也迅速在网络上掀起新的思潮。
一部分男性以此为据压迫女性,一部分女性以此为反面教材审判、呼吁,甚至还有一部分打着平等旗号的新流派以此为准则对“女权”展开无差别围剿。
干戈来去匆匆,不过几月,逐一寥落,最终一切都沉寂于新的沼泽漩涡之下。
固化的标签最终成为封条,彻底尘封了他们的种种,连带着那些闲言碎语一起,钉在了网络无人问津的一角。
于是生活终于回归平静,回归只有一个人胡思乱想的虚无地。
南挽诚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只是以意识的形态被迫操控早已死去的身体。
他的确已经死过一次,因为死过一次,所以对生没有眷念,对死也没有憧憬,像是被阴阳两界放弃的游魂,活着,也死着。
真可悲,这么想的话,人类选择死亡也是为了寻求一个归属。
而他的归属,不在地狱,也不在人间,在沈翎羽那,靠近无异于飞蛾扑火,但焚烧的不是□□,不是灵魂,是飞蛾对火的向往。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也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地方。
他从始至终想要的,不过是心安理得去爱而已。
昏暗的房间里,南挽诚躺在床上,手机屏寡淡的光线在疲惫不堪的脸上变换,泪水拉长了虹膜里的倒影。
【很容易对身边发生的事排斥和反应过度是什么原因?】
【防御性应激的原因是什么?】
【怎么可以缓解防御性应激?】
【前额叶受损原因是什么?】
【前额叶受损怎么恢复?】
【怎么样才能创伤脱敏?】
【怎么驯化自己的心理?】
……
网页一层一层叠加,隔阂一层一层剖析。
他怕的从来不止是应激,他很清楚,真正痛苦的从来都是痛苦带来的痛苦,真正孤独的是孤独带来的孤独,所以他真正怕的是应激带来的应激。他怕应激时推开的距离产生了锚点,后退的动作有了惯性;他怕裂缝成了沟壑,失落成了厌弃。
他怕公式化思维让他们都遗忘了题干,迷失在没有标答的解题过程里。
退一万步来讲,他和沈翎羽之间又何止这些隔阂。
手机息屏,南挽诚仰躺看着天花板,试图在黑暗里寻找摸不见的答案。
到底是依恋还是爱恋?
到底是自欺欺人还是一见钟情?
如果我们是同一个人就好了,就不用担心有错觉与分别……
沉重的身体翻动,沉闷的脑袋陷入枕头里,失神的双眸里盛开着满天的繁星,银河也泄进了瞳心。
沈翎羽躺在床沿,左手拿着刀,刀面切割了冬夜素月的银辉。
刀锋划过,原来月光也能杀人。
手腕浸入了温水,不知道能否稀释一点生命的苦楚。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透过过长的发丝,他看见了一幅迷乱的星空。
原来如此……
《星月夜》的确不狂躁,但也并不浪漫,那是一个绝望画师无数失眠孤寂之夜的日记。
它首先承载的不是人类艺术的开拓,而是个体痛苦的被动缄默。
星轨,星轨,星星怎么会留下轨迹?那延绵的线条,不过是人长久注视的痕迹。
好可惜……没办法告诉他了。
滴——
滴——
滴——
机械的声音仿佛生命更迭的倒计时。
可是,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那未免太残忍了。
心跳的频率记录的哪是生命的起伏,记录的分明是与痛苦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