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翎羽的眸心一动未动。
“我突然想清楚了一件事,所以我最后问你一次。”
他垂眼盯着面前这个自己一直以敬称呼唤的长辈,吐词轻缓,仿佛说的话也无足轻重。
“你知道沈培泽为什么一定要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吗?”
问完沈翎羽就觉得这个问题很没有必要,程叔和沈培泽有什么区别吗?
小时候因为他钢琴进度不理想就跟沈培泽告状说他不务正业,转身把责任推给钢琴老师,处处打压林姨;后来一边把他和南挽诚的一举一动透露给沈培泽,一边默许他们明目张胆通电谈论私奔,到机场的那一刻沈翎羽是真以为程叔心软了,结果依然只得到一句抱歉。
他跟了沈培泽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甚至沈培泽死后,到底谁能成为泽水下一任话事人也是程叔说得算。
他怎么可能有不知道的事情?
沈翎羽松开了手,等待着心知肚明的答案。
程叔保持冷静回答:“我知道……所以你能不要再胡闹……”
果然……
沈翎羽平静点点头,转身往沈培泽那边走,还没等程叔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水果刀,把沈宵烛拉到自己身后。
“沈翎羽!”
噗——
原来人的心脏能迸溅出这么多的血。
“啊——”
来查看情况的护士惊叫一声跌倒在地,一旁的医生站在不敢动。
沈宵烛被错不及防拉下床,没站稳摔倒在地,一边爬起身一边轻声感叹:“哇哦……”
“把门关上!”
一片慌乱之中,程叔迅速对门外的保镖下达指令。
外面的保镖看见这个场景也愣住了。
程叔怒喊:“关上!”
砰——
房内所有人的生路最终还是关闭。
鲜血与沉默在白色安静的病房里一样突兀。
沈翎羽抽出刀,血的殷红轻易玷污了枕头的纯白,他慢慢后退两步,那张程叔看着长大的面孔也沾染了点点血色,而他就这样惘然若失地盯着程叔,迷蒙的眼眸犀利空洞,似幽邃溟蒙的寒林,湿雾模糊了观望者的视线,却描黑了枯木的轮廓,寂静的氛围啃噬着直视者的从容淡定。
他最终嗤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仿佛下一秒这片雾林就要下一场没有止期的雨:“这是选我的意思,还是你现在只能选我了的意思?”
结婚,领养,看望,他疲于反抗。
沈培泽的确病倒了,可作为执行人的程叔没有,只要沈培泽活着,只要程叔还站在沈培泽那边,就代表他永远不可能彻底自由。
反抗,没有意义,最后结果都一样,又何必浪费精力。
当——
尖锐的刀落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应该直接一点,解决根源。
冷漠的保镖,缄默的医生,旁观的助理,绝情的家属,医院最不缺鲜血与死亡,整栋楼都如死一般寂静,只有仪器的警报声滴滴作响,惶恐焦急地宣告人尽皆知而无人敢言的疯狂。
沈翎羽抽出几张纸,用力擦去手心的血渍,喃喃自语,似释然般的空茫。
“早该这么做了。”
因为舍不得南挽诚,才一再容忍。
现在南挽诚不在了,他也给过程雨机会了,所以一切都没有了顾及。
偏激一点,什么都解决了。
“沈宵烛,我们走。”
沈翎羽脱下浸血的外套,哑声说。
沈宵烛闻声抬眼看了看沈翎羽,放弃对比沈培泽胸口刀伤的状态和他以前见过的尸体状态,跟着沈翎羽明目张胆地离开了案发现场。
“再见,程叔。”
沈宵烛笑着挥手,掌心罪恶的红印还未消散。
疯子……
全是疯子……
程叔默许着他们离开,浑浊的眼睛缓慢扫视了一圈房内的其他人,最终他面无表情将视线停在了立即抢救也许还有一线生机的尸体。
“今天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
·
“没意思,死这么快。”
沈宵烛似乎是因为终于找到了一样变态且坦诚的同类,心情大好,趴在窗边开心地哼着歌。
沈翎羽皱眉,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思念成疾出现了幻觉,这个孩子简直就是南挽诚的影子,甚至行事风格都很像南挽诚笔下的角色。
“钱我还是会给。”
“是吗?”沈宵烛笑着看向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沈翎羽已经开始惧怕自己的余光。
“我会让程叔开个新账户,每月进账一万,成年后,除去我的部分房产,其他财产都会划分到你名下,想干什么都随你。”
“你很早熟,但你对世界的残忍认知还不够,以后别这样冒险。”
沈翎羽好歹也是跟沈培泽和程叔互相折磨了这么多年,对这种事再敏感不过了。
“录音这种手段太低级了,杀你比杀他简单多了。”
沈宵烛歪头微微皱眉,没有惊慌,没有害怕,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直勾勾审视着面前这位好言相劝的养父。
他的确是有拿录音自保甚至是勒索的想法,蠢货才会有利不图,人性都是贪婪的,有一千万为什么不要两千万?有两千万为什么不直接全部据为己有?
不过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他没必要操之过急。
“我可不是蠢货,我敢这么做,就是确定你不会杀我。”
沈宵烛抱胸靠在副驾驶,根本不怕沈翎羽。
“因为……我长了一张让你下不去手的脸。”
沈翎羽缓慢地呼吸。
“我能看出来你不是很喜欢我甚至很讨厌我,对我各方面也不感兴趣,但你偏偏仅靠两眼就决定领养我,而且你刚到医院的时候只是扫了我一眼,表情就更加耐人寻味了,之后也完全不愿意看我的眼睛。”
“我是不是长得很像你们口中死掉的那个人?而且他对你来说有特殊意义,特殊到你要忍着恶心来领养我,特殊到让你对那个老人起了杀心。”
说到这里,沈宵烛的语气跟前面的得意完全不一样,悄然平静下来,一板一眼分析延伸自己得到的信息。
“所以我想,我在你们眼中应该是一个难得的替代品。”
“尤其是从刚刚发生的事来看,我更加确信你不会对我动手。”
“明明捂死更方便后续处理,为什么突然要兴师动众用刀呢?难道是因为你太恨那个老头了?”沈宵烛哼笑一声,“我觉得不是诶。”
沈翎羽没有说话。
他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闹出人命,只是想借这个孩子彻底和沈培泽撕破脸,事情不做过分一点沈培泽根本不会正视他的憎恶,就像他不久前也觉得沈宵烛所谓的偏执很幼稚,试图让这个自大的孩子在实践里知难而退。
可最后他对沈宵烛也跟沈培泽和程叔对自己一样,哪怕以命去证明,依然觉得对方不够格在这班门弄斧。
阅历是文学的解密卡,达西打破的从来不止是对伊丽莎白的傲慢与偏见,而现实中的人们没理解,浑然不知,仍在刚愎自用。
人性的互通太过令人绝望。
沈翎羽这些日子看了很多文学作品,现在也开始下意识浑浑噩噩地陷入过度思考,他本是想去理解南挽诚的世界,却只发现南挽诚竟然一直在忍着这样的恶心去强硬哲思。
“你甚至都不愿意看我用这张脸杀人,又怎么会杀了我呢?”
光影交错,沈宵烛整张脸隐入昏暗之中,他微微歪头,单手撑着下巴,一副铤而走险赌赢后发表获奖感言的得意模样。
“而且,我不怕死,我只怕没有尊严和自由,如果我是以我自己的身份死去,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荣幸。”
再怎么早熟聪慧,也只是个10岁的孩子,警惕心欠佳,顺着沈翎羽搭起的所谓谈心的藤架攀附,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弱点和底牌交代清楚……
又或者说,这个孩子太过傲慢,侃侃而谈,明牌挑衅,根本不怕被折磨,也不会任人宰割。
真是洒脱又可怕的性格。
“尊严……自由……”
沈翎羽喃喃自语,面色惝恍哼笑一声,没再说话。
再谈下去,万一急眼,这个孩子估计会在这辆车上用裤子口袋里的美工刀杀了他。
真是似曾相识的一幕。
本以为只是长得像,没想到还是一个比南挽诚更极端的疯子。
这个世界也没社会说的那么正常。
沈翎羽打开车窗,乱入的热风吹散了他紧绷的意识,他单手撑着车窗,精疲力竭,只剩浓重的思念沉浮。
挽诚……我想你了。
……
把沈宵烛安顿好后,沈翎羽回到了紫藤园,今天经历得太多,他实在没办法做更多事了。
他还是习惯在905睡,虽然他也把904和805买了下来,但失去了南挽诚的痕迹,它们也仅仅只是房子而已。
就像失去了蝴蝶的茧,也只是一个空壳罢了。
洗完澡,身心俱疲倒在柔软而拥挤的床上,堆叠了南挽诚所有的贴身衣物和毛巾,明明用的还是南挽诚常用的洗衣液和沐浴露,但床上早已没了属于南挽诚的气味。
沈翎羽翻过身,抓着白色的衬衫蜷缩起来。
其实他请过调香师来调制雪的清凉,但他描述不出南挽诚的味道,调香师也调不出南挽诚的味道,直至后来南挽诚的遗物上只剩雨季蓝莓的清新。
这也能勉强算作骨灰搅在一起吧……
思绪飘的很远,等待着南挽诚或者梦境去承接,但南挽诚无法回应,睡眠也无法切断思念,他依然痛苦地清醒着。
于是沈翎羽纵容自己今天多拆一颗星星。
彩虹爱心已经消耗到了蓝色,但却算慢了。起初他完全没什么节制,不停拆分纸星星去拼凑更多的南挽诚,没几天就拆完了一种颜色,才惊醒过来去克制,不得不几天才拆一个。后面觉得平衡过来了,又开始得寸进尺每天拆一个,准确来说是,每天一醒来就迫不及待去迎接属于南挽诚的留影。
这次会是什么呢?
沈翎羽期待地想。
南挽诚的星星是按颜色来分等级,从安慰到情话,再从情话到思想互动……以此平衡沈翎羽由重至轻的绝望,不至于因情绪过于崩溃而心绞痛至死。
【现在离你的生日还有多少天呢?有多少天我就亲你几下】
沈翎羽轻笑,拿起笔在背面写到:
【今天就是我的生日,我想拥有365个亲吻】
然后小心翼翼将自己的那边作为外侧重新折成个星星,放进了另一个同样大小的爱心瓶,一颗一颗纸星星就像一粒又一粒的细沙倒落,彩虹的倒立是时空交叉的回应,他们只是在不同时空相爱。
“晚安,宝贝。”
一言一语,飘渺的时间也逐渐有了彩色的躯壳。
12月23日,杭波市下了小雨,也许是南挽诚知道了他留下的最后一丝色彩也即将耗尽,试图延续那瓶雨后彩虹。
沈翎羽那天没有宅家,一大早就提着自己做的蛋糕去看望南挽诚,还带了自己一直不舍得碰的风铃,小心固定在了墓碑旁,铃声清脆,像小鸟的吟唱,像南挽诚的歌声,打破了墓园的寂静。
孤寂之地,最为偏爱叮铃。
不会过于吵闹,也不会过于死沉,似灵魂随风呼喊般轻盈。
“我学了好久,这个蛋糕应该不会很难吃。”
墓碑不会说话,照片也不会,沈翎羽举着伞,提着蓝白主色的蛋糕,自顾自笑着向伞下的爱人炫耀自己的努力成果。
“这个上面的蓝莓特别好吃,我猜你会喜欢,放了好多呢。”
他给蛋糕插上蜡烛,浅蓝色的28岁立在深蓝色的蓝莓间,光看款式就能感受到寿星个性里溢满的清凉。
但是,阴寒的风,冰冷的雨,清凉的氛围承受不住火焰的热烈。
咔——
灭了。
咔——
还是灭了。
咔——
……
雨水滴滴答答打破积水里摇摇晃晃的倒影,雨和人都很冰凉。
“……”
“你没有愿望吗?”沈翎羽放下研究了好几个月的蛋糕,“那还我一个怎么样?”
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南挽诚会答应的。
于是他垂下眼,理所当然靠近了一些,头抵着寒冰般的墓碑,滚烫的鼻息抚过湿漉漉的照片,雨水会坦白一切,所以连白雾也无法模糊眸心清晰的眉眼。
“那就……希望我们还有无数个雨天。”
沈翎羽闭上眼。
愿全世界阴雨不绝,这样……他们可以在每一个潮湿地再度重逢,再度新生。
可之后的几天都无雨,直至下一次来看望,依然只有落不完的雪,纷纷扬扬,也许是对那天奢望无声而寒冷的否定。
现在已经是12月31日。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多到似乎是世界在欲盖弥彰地证明南挽诚的死于所有人无足轻重。
程叔从幕后转至幕前,年仅22岁的柯芝在他的推波助澜下就已经坐稳了泽水董事长的位置,沈宵烛半年内学习完小学到初中的全部知识跳级进入高中,而宋倜被派到江城管理分公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搞到一起的许辽也跟去了江城,斐鸠的品牌主公司转至国内,宋香刚走出感情阴影就出车祸意外身亡……
每个人的生活都在起伏转折续终,唯有沈翎羽,随着南挽诚的死一起止步不前,就像一本断更的小说,没有结尾也算不上到此为止。
但这不是惩罚,他为自己的停留感到欣慰,他为自己依然留在南挽诚身边感到愉悦。
哪怕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记得南挽诚,他也会一直记得,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刻骨铭心地存在过。
他是南挽诚唯一的见证者。
沈翎羽这一回带了两束蓝雪花,上次出门太匆忙,不小心把花弄脏了,只好这次补上了。
其实他也另外准备了紫藤花,可他思前想后,又觉得南挽诚本人都没收到过紫藤,怎么能把第一次送给一块墓碑呢?
最终还是选择把紫藤留在主驾驶座上,跟所有遗物都安置在那辆车上,而自己带着最后的欢喜去陪爱人过他们的第一个元旦节。
沈翎羽将全新的彩虹爱心放在花束上,靠着墓碑求夸奖:“挽诚,我都看完了。”
“最后一颗星星说,我可以找你续杯。”
“真的吗?”
叮铃铃——
风雪替雨雪作出了回答。
沈翎羽笑出了声:“你最好了。”
“挽诚,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可是家里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你的痕迹了。”
“我好难过。”
“我好想抱抱你。”
“每次抱你我都会心跳加速。”
“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听见……”
他躺在冰冷的墓碑之下,聆听炽热的爱意。
墓碑屹立,缄默无止的哀悼长鸣,萦回于凛冬哗昼寂夜的辗转,篆刻了日月漫漫无望的四序。
风铃悠长,摇曳两人的爱恨甜苦。
曾经有个孩子在过去这样憧憬着未来,现在有个大人在未来这样怀念着过往。
思念的角色互换,时空再次颠倒。
笑音悠长,笑容清扬,倒播的回忆也在飘落的白雪里溺亡。
“挽诚。”
冷雪覆凉羽,遮掩了羽毛也会枯败的事实。
【Hi,好巧啊】
一片纷纷扬扬的白茫之中,沈翎羽安然合眼,在新年的第一秒,他终于见到了南挽诚的最后一面……
【缘分未尽又见面了】
“我也很想你。”
聆汝笑音,忆吾往昔,致我们长达13年闻铃溯雪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