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尔的笑声从前头飘来,黑色骏马在他身下四蹄生风,鬃毛飞扬。
这男人伏在马上,手臂上的肌肉从肩膀一路鼓胀到手腕,青筋随着牵扯缰绳的动作在手背上喷张。
风将他的黑发吹得乱七八糟,而他毫不在乎,嘴角那道疤痕随着畅快的大笑,肆意上扬。
乙骨抹掉糊了一脸的草屑,面露苦色。
“他们骑得真好……”
他此前都不知道伏黑甚尔和伏黑惠会骑马。
刚才在马厩里,乙骨还是第一次真正见到马。
马这种生物,若没有亲眼看到,根本无法体会到它的庞大。
那些家伙的肩膀,都快要赶上他的身高了。骑在上面,相当于坐在178cm的墙头。马头一旦昂起,人得仰着脸才能看到那圆溜溜的眼睛。
狗卷棘比着手语:「大家可以随意选——这里虽然是我家马场,但毕竟是游戏,不必区分是否有主人寄养。」
「至于推荐,这些马有我家那些孩子的影子。尽管不一样,但我大致能猜到对应。」
「这边几匹很温顺,适合新手。老手的话,靠里的都很不错……」
乙骨还在震撼着马的高大,伏黑甚尔和伏黑惠就已经挑好了想要的马。
「咦?你们会马术?」
面对乙骨惊讶的目光,他们熟练地上着鞍具,顺口答道。
「没什么特别的,御三家的基础教育而已。」
「五条老师带我去过几次马场。」
他们同时停下语句,目光在空气中擦出火花。
现在,乙骨搭棚眺望着策马狂奔的那对父子,询问身旁的末伽梨。
“我达到那个水平,需要多久?”
末伽梨很认真地思考了会儿,向他竖起了鼓励的拇指。
“对他们使用【术式模仿】吧,忧太。”
“哈哈、马术可不是术式……”
乙骨苦笑着,重振精神,认真练习。
草场里,有笑有闹。
末伽梨温柔引导着乙骨,虎杖和狗卷时而过来,与他们齐头并进。伏黑惠和甚尔穿梭在草场,叫骂声永不停歇。
小跑,跳跃,策马追逐。
“呵呵,忧太,你学得好快!”末伽梨笑容明媚,“来,让我们跑向明天!”
“那是哪儿呀……”他无奈笑着,却也一甩缰绳。
“驾!”
……
…………
………………
笑声当中,影子渐短,又渐渐拉长,太阳从东边漫游到西,天色从蔚蓝渡到暖橘。
黄昏时分,夕阳把草场染成一片金色,像是成熟的麦田。
狗卷棘圈起拇指食指,抵在唇边,飞了个悠扬的口哨。
乙骨翻身下马,轻轻拍着马儿的脸颊,真诚感谢它忍耐自己——这马儿实在温顺,除了午间休息、吃点青草以外,都耐心陪着他练习。
虎杖站在草坡上,双手拢嘴,面向远处高山,深吸了一口气,喊出胸中发痒的笑意。
“好开心——”
悠远的回音中,末伽梨拿着又大又脆的红苹果,自己咬了口,把剩下的奖励给自己的马儿。
“谢谢你。”她弯起眉眼,梳理着它的毛毛。
“咴咴!”马儿嘎吱嚼着苹果,挥了下小耳朵,尾巴放松摇摆,黑眼睛里满是高兴。
“还有苹果吗?”伏黑甚尔牵着他的马儿走来,满面得意。
甚尔身后,伏黑惠面色阴沉,而他的马儿也是打着响鼻。
“下次,我会赢的。”
末伽梨笑了声,摸摸他的脑袋:“我很看好你哦。”
她抬手,便用点数兑换了一场小小的苹果雨。红润又饱满的果实落到草场,堆起了令马儿们激动嘶鸣的小山。
马影晃动,人影或坐或站。
远方,茜色漫天。
鱼鳞云被落日烧出金红的边,像一条巨大的红鲤,缓缓游过渐暗的天。
笑声飘在风里,低语萦绕草尖。
“夕色偎云鳞,
红叶层层连远山,
与君影不离。”
数道目光,落在吟者的身上。
末伽梨的眼睛,在暮色中温暖又绚烂,正如此刻渐沉的夕阳。
与君,影不离……
“很美的俳句。”乙骨声线柔和。
她轻笑了下:“以前,我们都叫它和歌呢。”
“我们……”虎杖望着她,“你,和谁?”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眸光狡黠。
“现在,我正和你们在一起。”
伏黑惠拧起眉:“哪有你这么告白的?”
“咦?”她故作讶异,“那不然,我撤回?”
狗卷棘拦下额角暴起青筋的伏黑惠,目露无奈:“木鱼花……”
末伽梨吃吃地笑着,少年们都摇头叹气。
天色,渐渐混沌朦胧。刚刚她还赞过的夕阳,转瞬已沉下山麓。
甚尔凝望着那浑浊的天:“你要说话算话,末伽梨。”
她歪了下头。
甚尔侧头看她。
“人之所以能坦然赞美落日,是知道太阳明天还会升起。倘若此后只有永夜……记得光明的每分每秒,都会变成炼狱。”
这是甚尔的切身体会。
年少时在禅院家受尽屈辱折磨,以为那便是炼狱。出走后遇到了所爱之人,以为就能那样幸福一辈子。
谁知,一夜之间他便失去了所有。从此,他总是做梦,梦到他从未出走,也从未与爱人相遇。
甚尔并不希望,他的儿子重蹈覆辙。
伏黑惠没什么表情,一如年轻气盛的甚尔,对命运嗤之以鼻。
末伽梨望着甚尔。
“甚尔,请相信我。我绝不会舍得,让我爱着的人们活在炼狱。”
甚尔盯着她,她予以同等认真的回视。
良久,他闭了下眼,不再多说。
不过,虎杖却垂了垂眸,轻声道:“末伽梨,你不舍得让我们如此……又,怎能忍心,让我们看着你活在炼狱?”
末伽梨·俱舍罗本是终焉,本该顺应本能,从痛苦解脱,将人类毁灭。
但她却选了完全相反的选项。
每分每秒都承受着古往今来全人类的痛苦,却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为了复活别人,无数次地坦然死去……
末伽梨摇了摇头,柔声纠正他。
“悠仁,你弄反了。”
“我爱着人类。即便是9364京3081兆2981亿3982万7301个人类的痛苦总和,也无法比拟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人类走向终焉的亿分之一。”
“无论是复活别人,还是努力被吞噬……我啊,唯有拯救人类时,才不觉得自己活在炼狱。”
“所以,下次再看见我死去,请不要觉得我很痛苦。正相反,我很开心。”
空气,静了许久。
然后。
“大笨蛋/莽撞鬼/麻烦精/油盐不进/腌萝卜!”
五道不同的声音,同时骂出了心中想法。
末伽梨愣了下,目露委屈。
“干嘛,就算我说的有哪里不对,有这样凶婚约者的吗?亏我还带你们出来散心,给我好好反省!”
“颠倒黑白。”伏黑惠声线很冷,“让我们心情不好的罪魁祸首是你,该反省的也是你。”
「如果,你不想听到这些,」狗卷棘缓慢比着手语,「以后,就别再做那种事了。」
所有人都明白狗卷棘的意思。
“嗯?哪种事?”她故作困惑。
火气上头,他们并不打算放过她。
伏黑惠眯起眼睛。
“今天,还没有帮你补魔。”
“咦?”
她还没反应过来,伏黑惠便一把拽住她的后领,以绝不容拒绝的气势拖走,步步向马场宿舍走去。
虎杖追在后面,面露难色:“伏黑……”
伏黑惠以为他想阻止,但虎杖却挠了下头,看着末伽梨。
“还是把她抱过去吧。这样拖着,她会疼的。”
于是,他改拖为抱,双臂稳稳揽过她的肩背与膝弯。
乙骨向他们挥别,喊道:“我和狗卷前辈去把马安顿好,待会儿过来。”
“鲑鱼。”狗卷牵着马,引导它们回到马厩。
甚尔沉吟片刻,瞥了眼乙骨。
“喂,小鬼。多个人,你们也无所谓吧。”
乙骨牵马的动作顿了下。
“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他并不想解释太多。
“你们才脱处。那种事多学点,总不会吃亏。”
“什么?咳咳……”乙骨呛了声,脸颊飞起红晕,“伏黑先生,你好像,有点过于亲切了?”
“只是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子输掉而已。”
“输?”
他深深叹气:“如果,那小鬼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婚约,那我至少不想他输给五条悟。”
乙骨依稀听谁讲过,眼前这个男人,最后是被五条悟杀死的。
虽然,乙骨觉得没有必要争什么输赢,但目前来说,他们的确比较缺乏那方面的进阶知识……
“那个、”他清着嗓子,“只要末伽梨同意,我们应该都不会有异议,除了伏黑同学可能有点……”
“不用管他,我自有办法。”
甚尔活动着筋骨,尤其是腰和手指,又在口腔里转着舌头,稍稍咧开点笑来。
“走吧,准备上课。小鬼,你也许要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