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在洗手台前弯腰,掬了一捧水,哗啦扑到脸上。
鬓角微湿。冰凉的水珠从额头淌过眉骨,顺着鼻梁两侧滑下,最终在下颌尖滴落。
镜子里的他,眼睛混沌无光。
复活、死亡……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多想?
磨砂门外,是伏黑甚尔的低沉声音。
“所以说,都叫你不要和她扯上关系了,那家伙是远超你想象的一大坨黑泥。惠,现在解除婚约还来得及,别再继续陷下去——”
伏黑惠推开门。
“你少管我。”他语调很冷,“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
楼下马路边,末伽梨正倚着一辆7座黑色商务车打电话。车是她刚用点数兑换的。
“悟,别生气,我带他们去散散心,大概今天也不会回来……”
她身后的车里,虎杖趴在中排窗沿发呆。后座,乙骨闭目养神,狗卷棘望着车窗倒影,每隔半分钟都要叹一口气。
脚步声,伏黑惠从楼上下来。
末伽梨目露关切,几句便挂了电话。
“惠……”
“走吧。”伏黑惠打断她,直接上车。
他身后,甚尔以双手拇指摁着眼窝,一脸头疼。
“青春叛逆期的小鬼,真是麻烦……”
末伽梨安慰他:“兜兜风就好了。”
车子沉了沉,甚尔弯腰坐进副驾,驾驶座是末伽梨。她系着安全带,从后视镜观察后座。
少年们都心不在焉,各自看向窗外。
钥匙拧动,发动机呜呜嗡鸣。
“好啦,别难过了,我们这就出发。”
……
…………
………………
此行的终点并不是回到酒店,而是从札幌市区开进山里。
游戏里的季节,与现实一样。
夏末初秋,天气时热时冷,昨天还可以在海里游泳,今天就要换上长袖。
轮胎沙沙碾过路面,窗外风景不断变化。
天色蔚蓝,矮矮的建筑红红白白,逐渐褪成泛黄的田野,又变成郁郁葱葱的山林。
前方的路开始有坡度,两侧树林越来越密,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雨点般的光影。
车内一直很安静,除了呼吸声,就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嗡鸣。
狗卷棘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忽地目露讶异。
“肉松?”
末伽梨握着方向盘,轻轻笑了。
“是哦,这就是去你家马场的路。”
之前,末伽梨只说要带他们散心,却没有说去哪里。少年们各有心事,并未询问,现下都被吸引了注意。
“为什么选择那里?”乙骨困惑着。
他们都以为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但……
“咦?那当然是因为,我想骑马啊。”
末伽梨的语气相当自然,他们集体沉默了半秒。
“所以,”伏黑惠面无表情,“你说是带我们散心,实际只是想找人陪你玩?”
“嗯?那两个没差吧,反正玩着玩着就开心起来了。啊对了、这种情况要说约会也可以。”
约会……
气氛微妙地变了。
半分钟前,少年们的心里都还下着阴雨,现在却是羊驼漫天。
“你是说,你要和五位婚约者一起约会?”
“人多点,更开心嘛。而且,那天都已经一起做过了,就不用纠结这种事了吧?”
末伽梨说得是那样理所当然,伏黑惠的拳头攥紧又松开,额角青筋跳动。
“那只是帮你补魔的无奈之举!可以选择的情况下,愿意那样做的只有变态吧!”
伏黑惠的声音回荡在车厢里,甚尔单臂倚着车窗,眼角抽了下,乙骨也微微目移。
“惠那小鬼,居然还在相信补魔的说法……”
“啊哈哈、这么变态真是抱歉……”
声音重合,谁也没有听清,只有末伽梨嗔了甚尔一眼。
虎杖的思绪漫游着,小心地看向怒意满格的伏黑惠。
“伏黑,说来,我有件事,一直有点在意……”
“啊?”伏黑惠瞪着他。
虎杖本能地激灵坐正,咳嗽了几声。
“呀、那个,我是说——伏黑的爸爸,也是末伽梨的婚约者吧?
虎杖斟酌着措辞,语气相当谨慎。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末伽梨真的和你爸爸结婚了,那伏黑你以后就要叫她……”
妈妈。
这两个字,谁都没有说出来,却盘旋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甚尔像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样,摩挲着下巴。
“说得很对。”他对末伽梨说,“现在就习惯起来吧,孩子他妈。”
气氛,凝固了。
孩·子·他·妈。
“噗、啊哈哈哈哈哈……”
在末伽梨快要把眼泪笑出来的爆笑声中,伏黑惠的眼睛失去了光点。
潜意识地明白某些事,和亲耳听到某些事,冲击完全不是一个维度的。
低喃声响起,简直像咒灵那般混沌,伏黑惠肉眼可见地崩溃了。
“伏黑甚尔,你这个为老不尊没脸没皮无耻到马里亚纳海沟只会用○○思考的下三滥畜生……”
……
…………
………………
车辆载着辱骂与笑声,从柏油马路拐进一条铺满碎石子的岔路。
密林渐渐稀疏,车窗下降,风带来了干草与泥土的清香。
阳光正好,木质围栏圈起了一大片翠绿的草场,有几缕云雾萦绕在远处山脊。
马群悠悠甩着长长的尾巴,埋头啃着青草。有几匹抬起头来,耳朵前后转动,好奇地看着渐渐停下的车辆。
车门侧向移开,怒吼瞬间爆破在宁静的马场。
“喂,你老爹我为了救你,都把自己的后半生卖给魔鬼了,没想到居然养了个白眼狼啊!”
“你那渣渣人生卖给谁都只值200円好吗!少管我的事!亲情从你那○嘴里喷出来,真是让我恶心!”
“连○○都没长齐的小子,少给我蹬鼻子上脸!我可不记得教过你对含辛茹苦的老爹这样讲话!”
“哈?含·辛·茹·苦?你还有真有脸说啊——”
“哎呀,好啦好啦。”虎杖拽着伏黑惠的领子,努力把暴怒中的他拽下车子。甚尔毫不犹豫地竖起国际友好手势,自行从副驾下车。
“混蛋……”伏黑惠从额角到脖子都突突地跳着青筋,看上去是真的想和他干一架。
虎杖苦苦制住他,求助地看向刚刚下车的末伽梨。
“末伽梨……”
虎杖很希望她能阻止这场幼稚的吵架,但那罪魁祸首只是伸了个懒腰,向一旁眺望远方的狗卷和乙骨露出微笑。
“空气真好啊,是不是?”
“挺好的。”
“鲑鱼。”
虎杖欲哭无泪:“不是、你们也帮帮忙啊!”
“这个……”乙骨挠着脸颊,以前辈的身份建议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鱼子酱。”狗卷棘点着头,比着手语。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趁他们吵架的时候,我们就和末伽梨开开心心地玩吧。」
天平,倾斜了。
虎杖沉默了两秒,松开了伏黑惠,转身走向末伽梨。
他无视了身后的互骂声和拳脚声,露出灿烂的笑容。
“末伽梨,我不会骑马,你可以教我吗?”
……
…………
………………
马蹄哒哒,迈着轻快的步伐。
“呵呵……”末伽梨轻盈笑着,身下枣红马步伐矫捷。
她一身利落的骑行装,眼睛亮晶晶的。那微卷的长发扎成马尾,在她脑后俏皮晃动,随风撩起快活的弧度。
缰绳松松地落在她的掌心,她的身体随着马步自然起伏,如轻柔而绵长的海浪。
“啊、等等我,末伽梨!”
栗毛马踩着青草,虎杖愉快地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风中,少年的短发活泼翘起,脸颊被阳光晒出一层红晕。他胸口的衬衫开了几颗扣子,胸膛因运动而微微起伏。小麦色的肌肤上,微微凝着晶莹的汗滴。
虎杖运动天赋极强,从刚才到现在不过半个小时,就已经骑得像老手那样熟练。
“鲑鱼!”狗卷棘扬起白马前蹄,快快追赶,嘴角含着欣慰的笑意。
马鬃如风雪飘扬,与他的白发几乎融为一体。
这少年平时看着文静,此刻却少见地脱了外套,只穿了件背心,显露出几分野性。
风掀起他的背心下摆,能看到浅浅的腹肌,汗珠沟壑滚落,滑进腰线深处。他的臂膀每次牵扯缰绳时,都有薄肌微微鼓起。
“那个、大家,我喝点水——”
斑点灰马漫步小跑,乙骨浑身上下全副武装。头盔、护肘、护膝让他热得轻轻喘息,汗水淌过他的眉毛,稍稍迷了眼睛。
马步尚未停下,他却已经松了缰绳,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向腰间水壶。
咕嘟、咕嘟,水溢出唇角,顺着下颌淌过喉结,一路染湿衬衫。半透明的布料贴着他的身体,勾勒着充盈着力量的弧线。
身旁,忽而起风,还有再熟悉不过的笑声。
末伽梨笑意盈盈,骑马围着他转了圈:“不错呢,忧太!腰身再放松点,就更好了。”
乙骨放下水壶,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咻!他们身旁,飞过去了两道看不清形状的影子,狂风掀得乙骨睁不开眼睛,只听得到怒骂和大笑。
“给我站住,伏黑甚尔!”
伏黑惠压低身体,眉峰怒意满满,身下的黑马也受到感染,铁蹄翻飞,每一步都像要把草皮踏穿。
他的黑发随风而狂舞,汗珠顺着发梢甩出去,在阳光下划出细小的光弧。那劲瘦的腰身随着马的奔跑而律动,喉结因剧烈呼吸而上下滚动。
“哈哈,想超过你老子,还早了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