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生辰到的时候,王爷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纵马疾驰,但走路已无大碍。只在走得急了时,右腿难免还是有些瘸着。林涧寒忧心因疗养不当留下什么病症,便不许弘虔再像往日般行走于街巷之中。
江南官场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王爷本人跟大小官员不怎么走动,但是因为近些时候林涧寒和封清月频繁跟这些世家妇人宴饮集会,许多消息也难□□传了出去。
对于她养病一事,她也没打算遮着掩着。恰逢生辰礼,各府礼品正要堆满了整个库房。因着养伤,王府仍旧闭门谢客,虽然拜帖仍旧接收,除了穆府外,王府并未和谁家走得近。
对于林涧寒和封清月,弘虔多加叮嘱,觉得毕竟如今是多事之秋,少在人前走动,总归是明智的。
生辰办得不算隆重。一来弘虔尚未及弱冠,太过年轻担得太多怕是要折福;二来连番遭了那么多祸事,再大兴宴饮便显得不合时宜。因此王府只在正殿摆了一桌家宴,席面上不过林涧寒封清月共弘虔三人。
弘虔这些日子被拘着日日都是些滋补的吃食,连肥腻发物之类都不许用,更别说饮酒了。本来想借着自己生辰的机会破个戒的,结果林涧寒早早像预料到了似的,早吩咐人将酒撤下,只留些牛乳供王爷饮用。
王爷对此表示不满,却也无力抗衡。只能满怀苦闷地饮下一杯杯牛乳以解酒虫。
若是弘虔没在养病期间的话,怕是两位妃妾还有心思争一争王爷今儿宿在谁院内,如今弘虔身体正值养病期间,席散后,林涧寒和封清月便各自回到了院子。
只留弘虔独自回到书房,将那些官员们送来的贺礼一一拆看。实际上这些物件儿一般都是管事或者孙长史派人清点入库的,今岁左右王爷也没别的打算,便打算亲自来瞧瞧这些贺礼。
果不其然,贺礼多是些应景之物,玉器、字画、古玩,千篇一律的俗套玩意儿,没什么新意。她看得有些乏了,正要让人收下去,目光却落在一只不起眼的旧木匣上。木匣不大,漆色已经斑驳,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随身携带了许多年。没有署名,没有封签,只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弘虔只觉得红绳有些熟悉,却一时之间并未想起来。她将信将疑,抬手解开,掀开木匣。匣底铺着一层旧棉,棉上卧着一枚旧铜钱,穿在一条细麻绳上。铜钱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迹苍劲,寥寥数语:
“天象有异,紫微星暗,恐起祸端。徒儿珍重。”
见到熟悉的字迹,弘虔眼泪忍不住模糊了眼睛。眼前的视线渐渐不清晰,这是师父的字迹,原来今儿自己的生辰,他还记得。
自从当时灵虚寺一别后,发生了多少事。如今师父的叮嘱历历在目,就像往日里那个玩世不恭却疼爱自己的长者仍在自己面前一般。
又怎么不让自己伤怀。
师父云游四海,已有近两年未有音讯。弘虔甚至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可这份生辰礼,偏偏在这时送到了她手中。紫微星暗,恐起祸端。她将字条凑到烛火前,看着它一寸一寸卷曲,焦黑后化为灰烬。
若是祸事临头,师父从来都是算无遗策,当初自己执意进京却遭皇兄贬谪那次师父并未来信提醒,这次突然来信,怕是要起更大的祸事。
弘虔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样的祸事能比当初软禁贬谪更重?皇兄发现了自己的女子身份?还是说自己在江南的谋划早已被远在明城的皇兄掌握?若是前者皇兄只怕会觉得解决心腹大患,不会再将自己视为潜在威胁才对。那是后者?江南的谋划?
师父对于很多事情能够推演却不能妄加干涉,通常是作壁上观。如今能是他亲自提醒的,怕是自己有生命之虞。
王爷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受伤的右腿还不敢盘着。想到此处,忍不住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爬上背。弘虔垂下眼帘,把玩着那枚铜钱,想从这枚铜钱里看出点名堂来。
可终究徒劳无功,命运,又怎是那么容易能堪破的呢?
弘虔还是将那枚铜钱穿了红绳放在了自己常佩的香囊里。
果然,没过几日,便到了皇兄的手诏。
手诏先是关怀了下云王的身体,而后说国师夜观天象,见明城以南有妖星闪现,锦衣卫探查之下原是前朝余孽作祟。审问之下竟得知有复国之计,拟以罗氏女为主继而光复旧廷。
帝闻之大惊,只愿云王肃清作乱之人,以正视听。
这手诏不知有没有过三省,周篇措辞文雅,大意却只有一层:前朝余孽罗氏,潜伏江南,图谋不轨。着云王即墨弘虔,将其就地处置,以正国法。
弘虔跪在阶前接过手诏翻过,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有膝下的青砖传来一阵透骨的凉意,尚未好透的病腿更添了几分疼痛。可是她也只能面无波澜地接过那封手诏。
待内侍走了,她才由林涧寒搀着慢慢站起身,将那手诏握在手里。
罗氏女,光复旧廷,何其荒谬?她与罗绮烟相识数载,又怎能不知她与所谓的反贼毫无牵连?退一万步来说,若是能与这些成气候的反贼有什么勾连,她又何需在西言楼受那么多折辱?罗氏,罗氏,父皇在位时何曾为难过前朝这些旧人,皇兄你又为何如此耿耿于怀?
弘虔坐在书案前,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来当年西言楼初遇时她一曲惊艳;想起那年曾雪中折梅共乘一骑;想起她曾赌气与她写词却惹得她昏死;她又想起罗绮烟坐在廊下翻琴谱的样子,想起她低头替自己系腰带时低垂的眉眼,想起她在暮色里淡淡说“我没有小字”时那副若无其事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