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俞安这个朋友特别奇怪,目光一直往她身上瞟,可能是脸上那道刀疤过于狰狞,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太有攻击性,全程蹙眉,表情冷冷的。
纪姝也在有意观察他,毕竟是程木木的朋友,她想搞好关系。
因为哑巴的缘故,王时栩有很多不便的地方不能及时表达出来,他的性格似乎挺别扭的,廖沐凡、程俞安好几次帮他处理海鲜,都被他无声推开。
两人对此习以为常,没有嫌王时栩矫情。
纪姝出于善意,给他剥了一盘虾,推过去就被不留情面地打翻。
“时栩哥哥,请你不要把脾气发泄到姝姝身上。”
程俞安将散到桌面的虾一只只捡回盘子里,放到自己面前,温柔安抚纪姝:“没关系,他不吃我吃。”
王时栩像是要发作脾气,被廖沐凡按回去,两人对了一会儿眼神,王时栩压下眉宇,十分勉强地容忍纪姝的存在。
饭局快结束时,王时栩朝着程俞安比了个手势,让他去结账。
程俞安没动,两人好像暗地里无声对峙什么,廖沐凡夹在中间呵呵笑着暖场:“我去结账吧。”
纪姝看不懂手语,王时栩也欺负她不懂,面无表情地跟程俞安用手语沟通。
程俞安眉峰微微一蹙,只淡漠回:“我知道,你不要操心。”
廖沐凡结账返回来,颇为抱歉地看了纪姝一眼,拉起王时栩,匆匆告别:“他今天情绪不太稳定,小姝别跟他计较,下次见面,我让他给你赔礼。”
“没关系。”纪姝淡笑。
两人离开后,程俞安带她去沙滩散步。
经过正午太阳的烘烤,沙滩温暖软和,浅海滩卷上来的浪潮也带着阳光的热度,赤足走在上面并不凉脚。
海风吹起两人衣角,纪姝披散在背后的长发也被吹起,拂过男人袖口半挽的手臂。
广城入冬后仍有暖和天气,二十开头的气温,太阳高高挂在空中,走着走着,后背竟还能冒出细密的薄汗。
“木木,你那位朋友好像很讨厌我。”纪姝低声呢喃,停顿几秒,连忙补了一句:“我没有跟你吹枕头风的意思。”
程俞安一手提着两人的鞋子,一手牵住纪姝,出席讲座前打理得层次分明的短发被海风吹得蓬松凌乱,明媚阳光下,他鲜艳浓丽的五官分外生动耀眼。
“他不是讨厌你,你连我也讨厌。”程俞安松开女孩的手,改为搂住女孩的腰身。
纪姝仰起头看着男人线条清朗的侧颚:“你们不是朋友吗?”
程俞安低头回视她,眸色深深:“别放在心上,他只是有些事没转过弯。”
“哦...”那她还是不要深究下去了,别人的私事少过问。
“他以前是警察,我爸爸带的徒弟,声带受损后就退役了。”程俞安主动跟她提起王时栩的经历,清冽好听的声音伴着海浪声:“他脸上的刀疤是在抓捕罪犯的时候受的伤,声带也是。”
纪姝闻言,对那些默默守护社会安全的警察油然生出敬畏之心,沉吟良久,说:“那一定是个特别凶恶的罪犯。”
“是很凶恶,不过更凶恶的是他背后依仗的保护伞。”
“那保护伞清理了吗?”纪姝问。
“不知道,那次抓捕行动警方损失惨重,都是一些机密消息,我哪能打听到。”
程俞安点到即止,轻快地笑了一声,换个轻松话题:“六点退潮,要留下来赶海吗?”
纪姝按下沉重的心情,提起精神:“好。”
周六无事,网络约稿还没到期,可以留下来玩玩。
等待退潮时,纪姝和程俞安玩起了水,把裤腿卷到膝弯,跑到浅水区,双手掬起海水往程俞安身上泼。
没想到程俞安还有形象包袱,躲着她,不肯沾湿身上的西装,还一边躲一边提醒她注意脚下。
纪姝在后面追着他泼水,每次都被敏锐地避开,胜负欲被激起来,可恨他们的腿差了一大截,程俞安跑一步,她要跑好几步,怎么追都追不上。
“程木木!你让我泼中一次不行吗?”纪姝玩着玩着就开始耍赖求他让步。
程俞安面向她,白色西装裤包裹的大长腿不紧不慢地倒退着行走,雪白的双足在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
看着站在水里的女孩,笑意在眉梢眼角扩大,难得尽情地欢笑,扬起的声线也带了些跳脱的挑衅意味:“衬衣很透的,你又想故技重施吗?”
纪姝跳脚:“我怎么就故技重施了。”
“忘了?在浴室怎么把我扑倒的?”程俞安眼神玩味地望着阳光下明媚的少女面孔:“乖宝,在外面不方便,回家,你想怎么泼就怎么泼。”
“你思想龌龊。”
纪姝恼羞成怒,抓起一把沙子投向程俞安,结果劲儿使大了,不仅没丢到人,还没稳住重心,被卷上来的海浪冲倒,一屁股坐进海水里。
然后,她自暴自弃坐着不动,气鼓鼓的瞪住一旁看戏的男人。
“看什么看,眼珠子给你挖了。”纪姝面红耳赤地凶人,像只炸毛的狸花。
冬天弄湿衣裳容易感冒。
程俞安不逗她了,几步走过来,把湿淋淋的人儿捞起来,但看到她落汤鸡的样子,还是没忍住漏出笑音。
纪姝咬牙,弯腰抓起沙子啪地盖到男人脸颊上。
男人浑身僵了那么几秒,任由沙子滑下脸颊,无奈又宠溺地戳了下女孩的眉心。
“你满意了。”程俞安拭去脸上残余的沙粒。
这下也不管西装有没有被弄脏了,把炸毛状态中的女孩抄起来搂在臂弯里,讨好她。
“我就知道过来散步肯定会弄湿衣裤,附近有服装店,我们去买衣服。”
眼见着离海边步行街越来越近,纪姝脸皮薄,从男人怀里挣脱下来,手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两人各自置办了一身新衣,还在步行街买了水桶,一人拎着一个,混进赶海人的队伍中。
兴致勃勃地跑去赶海,以为能白嫖到盆满钵满,结果溜达到太阳西去了,桶里就几只螃蟹和几个蛤蜊。
“滴——支付宝到账500元。”
几米远处,程俞安扫了一个人的支付码,转账过后,接过那人的水桶,提着回来。
纪姝望着桶里目不暇接的海货,抬眼盯住男人清隽漂亮的眉眼:“......这也行?”
程俞安示意纪姝把桶放下,然后把桶里的海货倒进去。
这样就成纪姝的收获了。
桶还回去,大功告成。
“嗯,收获满满,带回家做给爷爷吃。”程俞安大言不惭道。
“那是我爷爷。”纪姝纠正。
程俞安不明地瞥她一眼,说:“早晚都得是我爷爷。”
纪姝咳嗽两声,转移他的注意力:“我肚子饿了,回家吃饭。”
回家路上,纪姝靠在SUV的副驾上,裹紧程俞安备在车里的毛毯,恹恹地耷拉着眼皮,时不时吸吸鼻子。
等红路灯的时候,程俞安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异常冰手,看来是海风吹多了,身子骨弱,着凉了。
“程木木。”纪姝轻唤他。
程俞安目视前方车况:“嗯?”
纪姝挪动身体,侧身对着程俞安:“你怎么在一千个人当中发现我的?”
程俞安扶在方向盘上的长指轻慢地敲动,他可不会承认自己靠着袖珍监视器作弊,面不改色地说:“我觉得你手速并不快,靠自己抢票,估计只能抢到后排的位置。缩小范围后,从最后一排慢慢找,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没错。”
“老狐狸。”车身行驶平稳,困倦之意袭来,纪姝捂住嘴巴打哈欠。
安静几分钟,程俞安忽然出声,语气十分坚定:“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纪姝不信:“别说大话,食言的时候会很难堪。”
“不会。”
程俞安不带半分犹豫,简略却又分量深重地落下承诺。
到家后,程俞安将海货桶放到地上,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姝姝淘的海货。”
纪姝没忍住偷笑出声,精气神稍微回暖了些。
纪耀宗探头打量桶里的海货,不可置信地问纪姝:“真是你捡的?”
纪姝厚着脸皮揽功:“是我,厉不厉害?”
“猫儿尾巴翘起来了。”
纪耀宗招招手,让桑伦把海货桶提去厨房。
餐桌上,纪耀宗看着两个蜜里调油的年轻人,几度想开口提订婚的事,却是回回咽进肚子里,怕像上次一样贸然提出来,纪姝还没做好决定,搞得家宴氛围尴尬。
饭后,纪姝和陆亦澄一起回玫瑰阁,程俞安跟着老爷子去二楼茶室叙话。
纪姝泡了一杯感冒剂服下,回屋冲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全身弄清爽后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脑中不禁浮现王时栩对程俞安比的那些手势。
她很好奇两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于是临时起意,掀开被子下床,去画室,根据回忆把王时栩的手势弄成连环画。
草草将脑子里的记忆片段勾勒出形,身体实在撑不住,撂了素描笔回屋休息。
刚躺下,手机嗡嗡振动起来。
纪姝没精力看电话号码,接通后放到耳边,嗓音沙哑地“喂”了一声。
"纪姝,什么时候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冷嗖嗖的男音响起。
纪姝倏地睁眼,坐起来,拿开手机一看。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京城。
“陆叙白?”纪姝下意识想挂电话。
对方仿佛能穿过时空看到她的反应,沉声开口:“你敢挂,明天我就对外说,纪大小姐排挤继兄,纪家子孙不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