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毒刚解,身体还是虚的。
可那只手挽得很紧,紧到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袖子里。
「知微道长。」甘仲在台阶上开口了,「药王会的会期还有两天。会期内,不问来路,不查身份。这是三百年的规矩。」
知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甘会主说得是。」他说,「是贫道失礼。」
他转身,带着七个人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他停下,回过头。
「对了。」他说,「贫道此行,还有一件事。」
「道长请说。」
「昨夜外院有一场'以物易物'。」知微说,「听说有人亮了一块玉。」
院子里静下来。
「青梧双鱼玉。」知微说,「贫道师尊说过,那块玉是前朝的物件,四十年前就应该毁了。没想到还能见着。」
他抬起眼,扫过整个院子。
「那位亮玉的朋友,」他说,「贫道想见一见。」
——
没有人动。
苏怀霜站在原地。
她怀里的那只木箧很沉。
她能感觉到那枚铜钱贴着自己的胸口。
「道长。」甘仲说,「以物易物,不问来路。亮玉的人走了。」
「走了?」
「昨夜走的。」甘仲说,「道长来晚了一步。」
知微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贫道就不打扰了。」
他走了。
——
院子里静了三息。
然后苏怀霜的双腿一软。
她往前倒下去,被裴无欢一把架住。
「苏首席。」裴无欢的声音在她耳边,很低,「别倒,还有人在看。」
苏怀霜咬着牙,站直了。
她转过头,看见裴无欢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的右手一直按在右肩上——苏怀霜这才看见,她的袖子在往下滴血。
是昨夜给解药的时候,她自己挪动过,伤口裂开了。不,不是。
苏怀霜低头看。
裴无欢的右肩上,有一道新的口子。
不是旧的。
是新的。
「什么时候的事。」苏怀霜说。
「刚才。」裴无欢说,「我从榻上爬起来的时候,摔了一跤,磕在桌角上。」
「你摔了一跤,磕出一道刀口?」
裴无欢笑了一下。
「那桌子角挺利的。」
——
甘仲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看了一眼裴无欢的肩,看了一眼她的脸,然后摇了摇头。
「你们俩,」他说,「进屋。」
——
屋里的灯点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蔹替裴无欢重新包扎。
苏怀霜坐在旁边,看着那只木箧。
「苏首席。」裴无欢说。
「嗯。」
「你方才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不出。」苏怀霜说,「玉虚观的知客是谁,我不知道。」
「我知道。」裴无欢说,「是了尘师太。她十年前死了。」
苏怀霜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三年前在扬州渡口,」裴无欢说,「被你踹下江之后,爬上来在扬州养了半个月的伤。养伤的时候我住在庙里,庙里的老尼姑跟我说了三个月的闲话。她姐姐就是玉虚观的知客。」
苏怀霜看着她。
「你养伤的时候,」她说,「还在打听终南山的事?」
「我不是打听。」裴无欢说,「我就是睡不着,听人说话。」
她抬起眼。
「苏首席,我这十年,听了很多人说话。我当时不知道哪句有用。今天用上了。」
——
白蔹把最后一寸绷带缠好。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苏姑娘。」
「嗯。」
「我方才在院子里,」白蔹说,「知微看你的那一眼,不是怀疑。」
苏怀霜抬起头。
「那是什么。」
「是'我知道是你'。」白蔹说,「他在给你留余地。」
她推门出去。
屋里剩下两个人。
苏怀霜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
「裴无欢。」
「嗯。」
「知微说,我师父四十年前在药王会存了一味药。」她说,「存的时候写了:若吾身死,此药封存,永不启封。」
「什么药?」
「不知道。」苏怀霜说,「甘会主没说。可谢无咎要它。」
她抬起头。
「他要一味我师父四十年前就封起来的药。」
裴无欢看着她。
「你觉得那味药是什么。」
苏怀霜低下头,看着灯焰。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师父在四十年前,就写下了'若吾身死'四个字。」
她抬起眼。
「那年他二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