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六列,墨色是旧的,发灰。」苏怀霜说,「这一列发黑。这是新墨。」
「新墨?」
「四十年前的墨,是松烟墨,放久了会发灰。这一列用的是油烟墨,黑得发亮。」苏怀霜说,「油烟墨是近二十年才兴的。」
裴无欢的呼吸停住了。
「也就是说,」她说,「这一列是后添的。」
「是后添的。」苏怀霜说,「有人在这份四十年前的盟约上,添了一个名字。」
「为什么?」
苏怀霜把纸放下。
她的手很稳,可她的呼吸乱了。
「因为柳三变已经死了。」她说。
「什么时候死的。」
「三十五年前。」苏怀霜说,「点苍派内乱,柳三变死在苍山。这件事江湖上都知道,因为他死得很惨——被自己的师弟挑了手筋脚筋,扔下山。」
她抬起眼。
「一个死了三十五年的人,名字写在这份盟约上。」
柴房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码头的更声。
「添他做什么。」裴无欢说。
苏怀霜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凑数。」
「什么?」
「七派同盟,」苏怀霜说,「要凑七家。可四十年前,点苍派没来。」
她把手指移到最上面那一行。
清衡剑派沈砚。
「你想,四十年前我师父多大?」
「永昌三年,」裴无欢算了一下,「四十年前。苏首席,你师父当时多大?」
「二十一。」苏怀霜说,「他二十一岁就接了掌门印,因为上一代掌门死得早。」
她的手指往下移,移过太乙观、苍梧刀宗、峨眉剑宗,停在青梧山庄那一行——那一行被火烧掉了半个。
「青梧山庄燕照。」
「燕照四十年前多大?」
「不知道。」苏怀霜说,「可我知道一件事:这一行被烧掉了。」
她抬起头。
「裴无欢,火是从中间烧起来的。烧掉的是中间这一段——青梧山庄那一整行,和上下各半行。」
「他们想烧掉燕照。」
「他们想烧掉的是'青梧山庄是七派之一'这件事。」苏怀霜说,「因为一旦江湖上知道青梧山庄是同盟内部的人,那七年前的灭门,就不是'邪派屠庄',是——」
「是清理门户。」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柴房里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
——
「还有一件事。」苏怀霜说。
她把残卷重新卷起来,动作很慢。
「你说你爹违背了密约,所以要死。」她说,「可你爹是长夜楼的楼主。长夜楼不在七派之列,也不在密约三方之内。他凭什么违背密约?」
裴无欢愣住了。
「他不在局里。」苏怀霜说,「一个不在局里的人,怎么坏局里的事?」
「他收到了信——」
「信是谁写的?」
裴无欢张了张嘴。
她答不上来。
「我外祖父?」她说,「不,我外祖父在扬州,他不知道——」
「你爹收到信,是腊月十八。」苏怀霜说,「我师父下山,也是腊月十八。同一天。」
她站起来。
「同一天,扬州的谢照南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沈砚,一封给裴孤鸿。两封信都被截了。」
「那我爹收到的那封——」
「不是谢照南写的。」苏怀霜说,「是另外有人写的。有人写了两封信,一封把你爹引到青梧山庄,一封把我师父引到后山。」
她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天已经亮了。院子里的雪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光。
「他们要我爹去,是为了让他背屠庄的锅。」裴无欢在她身后说,声音发哑,「那他们要你师父去,是为什么?」
苏怀霜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因为我师父是唯一反对的人。」
「反对什么。」
「反对第二条。」苏怀霜说,「'不留活口'。」
她把门推开。
冷风灌进来。
「我师父靴底那片木头上刻着:卯时,东门,三人,自内出。」她说,「他到东门的时候,看见那三个人从里头出来。他认出了其中一个。」
「所以他们要杀他。」
「所以他们要杀他。」
苏怀霜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
「可是裴无欢,」她说,「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什么。」
「我师父死在后山,不在青梧山庄。」她说,「三百里。他腊月十八下山,腊月十九死在后山的碑林前。」
她转过身。
「他去后山做什么。」
裴无欢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
柴房里静了很久。
然后裴无欢说了一句:
「他去赴约。」
「约谁。」
「约那个给他写信的人。」
苏怀霜点头。
「对。」她说,「他腊月十八收到信,腊月十九去后山。写信的人约他在后山见面,说要告诉他青梧山庄的事。」
她走回炭盆边,蹲下。
「那个人约他,不是为了告诉他。」她说,「是为了杀他。」
「因为他认出了第三个人。」
「对。」
苏怀霜把手伸到冷透的炭盆上方,搓了搓。
「可我还是想不通一件事。」
「什么。」
「那三个人,」她说,「是卯时从东门出来的。青梧山庄到清衡后山,三百里,骑马最快也要一天。」
她抬起头。
「他们卯时在青梧山庄,怎么可能当夜就到后山,杀了我师父?」
柴房里死一般的静。
裴无欢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除非,」她说,「杀你师父的不是他们。」
「除非不是。」苏怀霜说,「或者——」
她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另一个可能。
一个更冷的可能。
「或者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根本没有去青梧山庄。」
她缓缓站起身。
「我师父靴底刻的是'三人,自内出'。」她说,「那三个人从正厅往外走,是从青梧山庄的正厅。可我师父看见他们的地方——」
她停住了。
「在哪儿?」裴无欢问。
苏怀霜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
「我师父的木片上,没有写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