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
方敬闭了闭眼睛。
「寅时。」他说,「天亮前两个时辰。」
——
楼下院子里的马忽然骚动起来。
有人喊了一声。
苏怀霜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院子里,一个人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黑衣,斗笠推在背后,右手按着左肩——那里的绷带换过了,还是渗着血。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然后站直了。
六个人围了上去。
她没有拔剑。
她只是抬起头,冲着二楼喊了一声:
「苏首席!」
苏怀霜推开窗。
月光下,裴无欢站在雪地里,被六个人围着。她的脸比三天前更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找着了。」她说。
「找着什么。」
「你外祖父那张纸。」裴无欢说,「不在匾后。」
「在哪儿。」
「在我外祖父身上。」裴无欢说,「他缝在棉袄的夹层里。我昨夜回别业,把他翻过来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方敬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长夜楼妖女!」他喊,「拿下!」
六个人同时拔剑。
——
苏怀霜是从二楼跳下去的。
她落地的时候正好挡在裴无欢前面,短剑横出去,架住三把剑。她的手很稳,没有伤一个人,只是逼退。
「都住手。」她说。
没有人住手。
周慕言从客栈大门冲出来,一剑架住最边上那个。
裴无欢在她背后,声音很轻:
「苏首席,你别护着我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一护我,你自己就回不去了。」
苏怀霜的短剑压住第三把剑,把它压得弯下去。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去。」
——
打斗停在一声脆响之后。
是周慕言的剑断了。
他的制式剑从中间断成两截,人也被踹得撞在院墙上。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爬起来,又冲上去。
方敬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抬手。
「住手。」
六个人退开。
方敬走下台阶,走到苏怀霜面前。
雪地上,三个人站着,背靠着背。周慕言扶着墙,裴无欢按着肩,苏怀霜握着短剑,剑刃上一道口子。
「师姐。」方敬说。
「你说。」
「我回去,」方敬的声音很哑,「我就说:苏怀霜不肯回山。」
苏怀霜看着他。
「你不说别的?」
「我不说。」方敬说,「师姐,我什么都没听见。昨夜寅时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今年二十五,我要活。」
他转过身。
走了两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师姐,」他说,「扬州城南有个码头,明早卯时有一班船去润州。太上长老的人不查水路。」
他走了。
——
月光很好。
院子里一地狼藉,雪被踩成了泥。苏怀霜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七骑走远。
裴无欢在她身后,靠着墙滑坐下去。
「苏首席。」
「嗯。」
「我找着那张纸了。」她说,「可我不能给你看。」
苏怀霜转过身。
「为什么。」
裴无欢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抱在膝盖上。
「因为我外祖父缝在夹层里的时候,」她说,「还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裴无欢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有笑,那个梨涡没有陷下去。
「他写:'此纸若出,我孙女死。'」
——
客栈后院的一间柴房里,三个人围着一只炭盆。
周慕言去前头要了热水和伤药。裴无欢把左肩的绷带拆了,露出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肉翻着,边缘发白。
苏怀霜蹲在她面前。
「谁弄的。」
「润州的一个朋友。」裴无欢说,「他不肯说,我就抢。」
「抢到了?」
「抢到了一半。」
苏怀霜拿起药瓶,用布蘸了,按在她伤口上。
裴无欢没有躲,也没有哼。她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苏首席。」
「你说。」
「你手轻点。」
苏怀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轻了。
柴房里很静。炭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
「你外祖父那行字,」苏怀霜说,「是写给他自己看的。」
「我知道。」裴无欢说,「他缝夹层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他写那行字,是想拦住后来的人——不是拦我,是拦拿到纸的人。」
「拦谁。」
「拦会杀我的人。」
苏怀霜的手停在她的肩上。
「所以他没写完那封信。」她说,「写到'她姓裴,名'就停了。」
「对。」裴无欢说,「他停住了。他想到,他要是写完,我就是个死人。」
炭爆了一声。
「苏首席。」
「嗯。」
「我今年二十四岁。」裴无欢说,「我这辈子认识的人,一半死在七年前,一半死在我找真相的路上。我外祖父为了不写我的名字,把笔停了。」
她低下头。
「我这十年,是拿人命换出来的。」
苏怀霜把最后一寸绷带缠好,打了个结。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裴无欢。」
「嗯。」
「你把你知道的,从头说一遍。」苏怀霜说,「一个字都别漏。」
「说了你信吗。」
「我信不信是我的事。」
裴无欢抬起头。
月光从柴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看了苏怀霜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梨涡终于陷下去了。
「好。」她说,「我从十年前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