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霜跪在火边,把油布一层一层揭开。
第一层,脆了,裂了。
第二层,还是完整的,上头结着冰。
第三层,很干净,是新的。
第三层油布,是后来包上去的。
她抬眼看燕七。
「这层不是你包的。」
「不是。」燕七说,「七年前我藏的时候只包了两层。第三层是我眼睛瞎了以后,怕潮,又加的。」
里头是一卷纸。
卷得很紧,中间被火烧过——火是从中间烧起来的,两头还在,中间烧成一个不规则的洞,边缘焦黑卷曲。
苏怀霜把它展开。
纸是极好的皮纸,厚,发黄。上头写着字,字迹工整,是文书体。
最上面一行:
**七派同盟誓约 永昌三年腊月立**
下面是七列名字,每一列后面跟着一枚朱印。
苏怀霜一个一个看下去。
清衡剑派沈砚
太乙观玄机
苍梧刀宗贺兰钺
峨眉剑宗了尘
青梧山庄燕照
太行刀会石穿
点苍派柳三变
七个名字,七枚印。
中间那个洞,正好烧掉了"青梧山庄燕照"那一行,和上下各半行。
苏怀霜的手指停在最上面那一行。
清衡剑派沈砚。
那是她师父的名字,她师父的印。她认得那方印——双鱼,和今天供在守衡殿里的那方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一半,是掌门随身的那枚。
「这是七派的盟约。」周慕言在旁边低声说,「永昌三年……那是四十年前。师姐,这跟七年前的事有什么关系?」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背面是另一份东西,字迹不同,潦草得多,是后写上去的。只有三行,每一行下面盖一枚私印。
**一、事成之后,库中物什,三股均分。**
**二、青梧一庄,尽数了之,不留活口。**
**三、事主不涉,嫁祸长夜。**
三枚朱印。
第一枚,完整,是太乙观的观印——苏怀霜认得,她每年在玄机子寄来的年帖上见过。
第二枚,剩下一半,是苍梧刀宗的刀形印,她见过贺兰钺的刀镡上刻着同样的纹样。
第三枚——
被烧掉了。
火烧过的地方,正好是第三枚印的位置。
苏怀霜把纸举起来,对着火光。
皮纸透光。
朱砂是矿物,比纸厚,比纸沉。烧掉了正面的纸,可朱砂渗进了纸背,在背面留下一层极薄的痕迹。
火光从背后透过来,那层痕迹显出来了。
是一个轮廓。
两条鱼,首尾相衔。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师姐?」周慕言凑过来,「那是什么?」
苏怀霜没有出声。
她把纸放下,又举起来,换了个角度,让光更足。
轮廓更清楚了。
双鱼。
清衡剑派的掌门印。
「慕言。」她说。
「在。」
「清衡的掌门印,有几方?」
周慕言愣了一下。
「一方。」他说,「从开派传到今天,只有一方。掌门换代的时候传下去,旧掌门的随身小印要当众销毁。」
「销毁。」
「是。当着七派的面砸碎,把碎屑混进香灰,撒在后山。这是规矩。」
苏怀霜慢慢把纸卷起来。
「师父的随身小印,」她说,「是什么时候销毁的。」
周慕言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知道。」他说,「师姐,七年前你师父死得突然,掌门之位空悬,太上长老代管印信。我……我没见过销毁的仪式。」
火在窑口烧着,噼啪响了一声。
苏怀霜跪在火边,把那卷纸重新用油布裹好。
「燕七。」她抬起头。
「嗯。」
「你藏了七年,为什么今夜给我。」
燕七坐在阴影里,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那两个送药的人,」他终于说,「昨夜又来了。」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问我,有没有人找过我。」燕七说,「我说没有。他们不信,翻了我的棚子,翻了灶,还拿刀背敲我的腿。他们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燕七的声音很平,「'这瞎子留着也没用了。'」
窑里静下来。
火光在窑壁上晃。
苏怀霜把残卷收进怀里,站起来。
「你跟我走。」
「去哪儿。」
「先离开青州。」
「我不走。」燕七说,「我走了,这窑就空了,他们找不到我,就会去找别人。姑娘,我在这儿守了七年,不是守这个卷。」
「那你守什么。」
燕七摸索着,从干草堆里摸出一样东西,抱在怀里。
是个小小的牌位。木头的,很旧,被摸得发亮,上头刻着字。
「我守这个。」他说,「三百四十口,我一个瞎子立不了三百四十个牌位。我就刻了一个。」
他把牌位转过来,让正面朝着火光的方向。
上头刻着四个字。
**燕氏阖门**
苏怀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牌位。
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把火堆里一根烧得最旺的柴抽出来,插在燕七身边的土里。
「烧一夜。」她说,「天亮之前我回来。」
「你要去哪儿。」
苏怀霜已经走到了窑口。
「去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