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什么,冲到洗手间,打开镜子后面的柜子——空的。
马桶水箱后面——空的。
他甚至蹲下来检查了床底下——只有一个落单的衣架。
他走回床边,掀开枕头——
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不是信,不是纸条。
是那管何溪栗买的润唇膏。
盖子拧得紧紧的,外壳上连个指纹都没有,像是被人仔细擦过,又像是根本没被用过。
何幸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蹲下身,把润唇膏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塑料外壳被他手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烫。
"他……连这个都没带走。"何幸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何溪栗站在门口,看着弟弟蹲在地上的背影。
他的肩膀在发抖,但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压抑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震颤。
她知道他在哭,但她不敢过去。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也不知道祁颜为什么走。
她只知道,这个房间里,所有属于祁颜的痕迹都被抹干净了。
衣服、证件、铁盒、甚至连垃圾桶里的纸巾——全都不见了。
只有这管润唇膏,像是被遗忘的,又像是被故意留下的。
一个空白的符号,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幸仔。"她轻声叫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亲姐姐才有的、小心翼翼的疼惜。
何幸没有抬头。
他攥着那管润唇膏,指节发白。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他问。
"没有。"何溪栗说,"他只说让你睡好,说你太累了。"
何幸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那种暴戾的、想要砸碎一切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但找不到出口——因为祁颜不在,因为连一个能让他质问的对象都没有。
"他不会就这么回去的。"何幸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他不会。他翻过那堵墙,他宁愿手腕烂了也要翻过来——他不可能自己走回去。"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说到一半就意识到,翻过那堵墙的人,也可以再翻回去。
不是因为想回去,而是因为——有比墙更重的东西,压在了他身上。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祁颜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许铭说了什么,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无知,比任何已知的痛苦都更让人疯。
何溪栗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姐弟俩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从小时候妈妈走后,他们就学会了用沉默来消化一些东西——不是因为不需要安慰,而是因为有些伤口,语言够不到。
"吃早饭吧。"何溪栗最终说,把桌上那袋已经凉透的包子推了推,"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你胃不好,再饿下去又要疼。"
何幸没动。
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遮光帘。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刺眼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一览无余。
十七楼的高度,能看见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蓝天白云,能看见楼下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有穿西装的男人边走边打电话,有背着书包的学生在等红绿灯,有卖早点的阿姨推着小车在路边吆喝。
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酒店的一个房间里,有一个人被留下了,有一个人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润唇膏。
白色的外壳,蓝色的盖子,超市里最普通的那一款。
祁颜昨晚嘴唇干裂的时候,他没来得及给他涂。
而现在,这管润唇膏成了他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何幸拧开盖子,里面是淡粉色的膏体,完好无损。
他把盖子拧回去,塞进裤兜里。
那个位置,刚好贴着他的心脏。
"我去祁家。"他说,声音冷得像冰。
何溪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不行。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爸他——"
"爸怎么了?"何幸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你话里有话。你告诉我,爸怎么了?"
何溪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能说。
因为信里写了什么她不知道,祁颜没告诉她,许铭没告诉她,她只是被叫来"看着"的人。
她只知道何幸不能去祁家,但她说不出理由。
她甚至连祁颜为什么走都不知道。
"……至少等我想想办法。"她最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她也是人,她也慌,她也怕。
但她不能倒。
她是姐姐。
何幸甩开她的手,走到床边,开始穿鞋。
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系鞋带的时候,他的手在抖,系了两次才系好。
"幸仔。"何溪栗又叫了他一声。
何幸没有停。
"他不会无缘无故走的。"何溪栗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不是那种人。你比谁都清楚。"
何幸穿鞋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背起背包,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在这儿等我。"他说,没有回头,"我去找他。"
门开了,又关上了。
何溪栗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袋已经凉透的包子,和那两杯没动过的豆浆。
她慢慢走过去,把包子一个个拿出来,摆在盘子里。
然后她拿起一杯豆浆,喝了一口。凉的,涩的,像吞了一口沙子。
她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祁颜昨晚打给她的那个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不是因为她恨祁颜。
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号码,永远不会再响了。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再一次,走向了那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