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接话:“沈小姐守着,一步不离。那夜也是凶险,听说要不是那位谢公子拼死护着,沈小姐怕是也……”
柳映雪放慢了脚步,又很快加快了。她没有回头,但那几句话像石子投进水里,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波纹。沈父昏迷……谢珩护着青梧……原来那夜,他们是这样过来的。
她继续走,走到一条灯火通明的街上。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她走过一盏灯,又走过一盏灯,影子在脚下忽长忽短。
忽然,她停住了。
街对面的一家药铺门口,青梧正和谢珩走出来。谢珩手里提着几包药,青梧伸手替他托了一下药包底部。谢珩侧过头,对青梧说了句什么,青梧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柳映雪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青梧的素衣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布料虽然旧了,却干干净净。谢珩的左肩明显比右肩低,走路时步伐微顿,显然伤还没好。但他看着青梧的眼神,温柔得像三月里的河水。
柳映雪攥紧了拳头。
她想走出去。她想走到青梧面前,像从前一样抬起下巴,用最刻薄的话刺她:“妹妹如今混得可真好,连这样的男人都勾上了。”她想看青梧窘迫的样子,想证明青梧也不过如此。
可是她迈不开步子。
因为青梧没有窘迫。青梧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抬头看谢珩一眼,眼里有光。
那种光,柳映雪从来没有过。她在李淮身边的时候,从来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只敢看他的脸色,揣测他的心情,计算自己该笑几分,该退几步。
她松开了拳头。
掌心的指甲印已经淡了,只剩下浅浅的白痕。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涂着蔻丹,戴着玉镯,拂过珠宝,推过别人的脊背往上爬。如今,它们空空如也。
她转身,走进身旁的一条窄巷。
巷子比方才那条更深,两侧高墙夹出一线天。她靠在墙上,仰起头,看见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暮色像水一样漫上来,淹过屋檐,淹过墙头,淹过她赤裸的脚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夜里,沈府被围,火光冲天。她站在李淮的院子里,听见远处传来喊杀声。她问李淮:“沈家会灭吗?”李淮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
如今,沈家没有灭。灭的,是李淮自己。
她从怀里摸出那片琉璃碎片,举到眼前,透过它看最后一点天光。光线折射出七彩的颜色,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她握紧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缝滴落。她没有松手。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也让她明白了一些事。
她松开手,琉璃碎片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有捡,抬脚跨过去,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条小河。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她蹲在岸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看着,看着水里的那张脸。
那张脸苍白,憔悴,陌生。但那双眼睛,终于不再躲避。
“青梧……”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被流水吞没。
她站起身,朝城中走去。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鼓楼敲响了三更。政变后的第三个夜晚,柳映雪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怀里没有镜子,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只有掌心里一道新鲜的伤口,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