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裹着焦糊味掠过营垒。西营粮仓的方向腾起一片暗红色的光,浓烟翻卷着爬向夜空,紧接着传来铜锣乱响和嘈杂的人声。火起得比预想的更早,也更猛——粮仓顶棚几乎在眨眼间就被吞没,火舌舔舐着干燥的茅草,噼啪炸裂,将半边天穹都映成橘红色。
谢珩站在侧翼栅栏外的阴影里,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左肩的箭伤早已麻木,血却还在渗,浸透了半边衣袖,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前几日那一箭射得刁钻,箭头卡在肩胛骨缝里,他只让医官草草拔了箭簇、敷了金疮药,便没再去管它。此刻伤口被夜风一激,隐隐发烫,但他没有低头看一眼,只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身后十二名黑衣人屏息而立。这些都是他从暗桩调出来的好手,个个身上背着人命官司,也个个欠着他一条命。今夜这趟买卖,本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走。”
栅栏内侧的木栓不知何时已被人松开——谢珩没有多想,只当是斥候的功劳。他一脚踹开半掩的栅门,身形如鬼魅般切入营中。
西营守军大半被粮仓的火势牵走,留下来巡逻的散兵不堪一击。谢珩的剑很快,几乎没有停顿,每一剑都落在咽喉或心口,不出声响。他记得斥候画的地形图:粮仓在东,马厩在西,关押人质的军帐在中军偏北,一顶灰帐。
穿过两座帐篷间狭窄的通道时,一名敌兵提刀扑来。谢珩侧身让过刀锋,剑尖自下而上挑开对方甲胄缝隙,那人闷声倒地。谢珩脚步不停,踏着他的背脊跃过一段倒下的旗杆。
灰帐就在前方。
帐帘垂着,里面没有点灯。谢珩一脚踢开帐门——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影。青梧缩在草堆上,双手被麻绳缚在身后,脸颊上浮着一道红肿的掌痕,嘴角带着干涸的血丝。可她抬起头来时,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哭过的痕迹,也没有半点惊慌。
谢珩没有说话。他两步跨过去,剑锋往下一压,割断青梧腕上的绳索。
“跟我走。”
青梧没有问一句,撑着墙站起来,踉跄一下便稳住身形,跟在他身后冲出帐外。
外面的混乱比方才更甚。粮仓的火已经蔓延开来,引燃了相邻的草料垛,火星子噼啪溅落,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烟。谢珩护着青梧贴营帐阴影向东侧移动,迎面撞上一队持枪敌兵。
“这边!”青梧忽然拽住他的袖子,朝左边一拐。那是两座帐篷之间的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谢珩来不及细想,跟着她闪了进去。敌兵的长□□在帐篷布上,划出一道裂口,没能追上。
窄缝尽头是一条排水沟,沟沿长满湿滑的青苔。青梧跳下去时崴了一下脚,咬着牙没出声。谢珩伸手托住她的胳膊,两人沿着沟渠弯腰快步疾行。沟边斜插着几根破败的竹竿,大约是营中搭棚剩下的废料,青梧经过时顺手折了一根,权当拐杖撑着身体。
身后的追喊声渐渐远了。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斜后方劈来。谢珩下意识回身举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虎口发麻。偷袭的敌兵是个黑脸壮汉,一刀落空后欺身再砍。谢珩侧步避开,左肩却在这时传来一阵剧痛——那道尚未愈合的箭伤在方才的剧烈动作中彻底撕裂。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进泥水里。
黑脸壮汉大喜,双手举刀过顶。青梧却比他更快——她不知何时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石,狠狠砸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壮汉吃痛,刀势一偏,谢珩抓住这一瞬空隙,长剑横削,切开他的小腿筋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