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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榜上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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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门外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在灰白的石阶上投下摇晃的光圈。青梧站在门外,求见林昭林主考。门吏进去通报,她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僵得失去知觉。

门吏出来时,面色为难:“林大人说了,今日不见客。”

“烦请再通传一声,”青梧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就说沈青求见。”

门吏犹豫了一下,又进去了。这一次等得更久。她看见署内二堂的灯亮着,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终于,门吏回来,侧身让她进去。

林昭站在二堂的案前,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像刚从书房出来。案上摊着一摞卷子,最上面那一份被红笔批了“退回”二字,纸页边缘卷起,墨迹被什么液体晕开了一小团,黄褐色的渍痕洇进了纸纤维里。

青梧认得那份卷子。是她复试时誊写的策论,每一个字的起承转合她都记得。

“林大人。”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林昭没有立刻看她。他盯着那份卷子看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沉郁、倦怠、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折了脊梁的佝偻。

“主考署承受了压力。”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李淮李侍郎亲自过问,说沈青身份不明,须严查。文章的事——”

他顿住了。

青梧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看着案上那份卷子,看着那团晕开的渍痕,喉头一点点收紧。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请求也好,辩解也好,哪怕是问一句“文章到底好不好”也好。可她说不出来。她的视线定在那份被退回的卷子上,像定在一具被遗弃的尸身上。

林昭最终说:“文章的事,已不能由我一人做主。”

沉默落下来,厚得像积了一整个冬天的雪。青梧深深低下头,行礼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领口,她浑然不觉。走出主考署大门的一瞬间,她几乎站不稳,扶住了门边的石狮子,掌心按在冰凉的石面上,寒意顺着骨缝一路攀上来。

回到沈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没有走正门,仍从后巷翻墙进去。闺房内一切如常,素衣叠在榻边,灰白的颜色在暗室里像一片没有生命的雾。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妆台前坐下。

磨花铜镜就放在台面上。

她伸出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抚上镜边。铜镜的背面刻着旧纹,日久年深,凹凸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圆滑,指尖滑过去时有一种滞涩的触感。镜面蒙着一层细密的灰,映出的人影模模糊糊,连眉眼都辨不清楚,像一场将融未融的雪。

她盯着镜中的轮廓,指腹在镜面上慢慢摩挲。一下,两下,冰冷的触感让指节微微发麻。镜面没有被擦亮,反而越抹越花,灰尘被指尖推成一道道弧形的痕,像一圈圈年轮。

窗外不知谁家的梅枝远远伸过墙头,瘦硬的枝桠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离得很远,够不着,也不打算靠近。

她忽然用力一擦。

指腹碾过镜背最密的那一处旧纹,凸起的铜线硌进皮肉,一阵细锐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来,清清楚楚。她停住手,低头看自己的指腹,一道浅浅的白印横在指肚上。铜镜没有裂,只是更花了,镜面上多了一抹油脂的印痕,让本就模糊的倒影更加支离破碎。

她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面,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案角压着那份被退回的卷子。林昭终究没有留她的文章,但她自己抄的那一份还在,压在砚台底下,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着。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伸手把卷子抽了出来,摊平在桌上。

然后她站起身,从书箧深处取出一沓新纸,一张一张铺开,压平,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浓黑的墨汁渐渐漫过砚池的边缘。她提起笔,在纸页上落下第一个字。

——不是“沈青”。是她的真名。每一个字都落得端正、沉着、不再有半分遮掩。灯焰被夜风吹得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搁下笔,忽然想起太学学报每旬收一次外投稿件,不问门第,只看文章。她要把这卷策论投进去——以真名,不附沈侍郎府的名帖,也不写“沈青”二字。明日一早,她就去。

她把铜镜扣在案角,镜面朝下,再没有看它一眼。

窗外远处,梅枝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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