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听见林棠问话，慌忙放下手中的火钳，转身朝林棠躬身行了一礼，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夫人莫要多心，这书先生说的自然是对的，小人哪敢说半个不字。只是……”小二嘿嘿一笑，“只是说书先生说的到底是故事，这事实可不是这般的。”
林棠大为惊奇，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追问道：“这竟然是真实的吗？我还当只是说书人编出来博人一乐的。”她本就听得入神，此时更按捺不住，当即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到店小二手中，温声道：“还请小哥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见林棠感兴趣，出手也大方，便索性全都说出，“这说书先生前面说的其实大差不差，只是后面，却与事实全然不同。”
“怎个不同？”
“这事是扬州城外刘家庄刘大户和柳大的事。”小二往林棠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道，“这刘大户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仗着家里有些银钱田产，又跟衙门里有些往来，平日里在庄子上横行霸道，经常欺压家中佃户。莫说是寻常租子，就是佃户们辛苦一年打下的粮食，只要他瞧上了，说收便收，哪个敢说半个不字，轻则挨打，重则连地都保不住。”
这柳大呢，原是刘家庄本本分分的庄稼汉，家中有几分薄田，生活清贫，却也是勤勤恳恳地过日子，从不敢与人争竞。偏他妹子生得模样端正，有一回在河边浣衣，被刘大户瞧见了，这刘大户便动了心思。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直接寻了个由头，硬生生把人抢了过去。柳大胆哪里肯依？便上门去理论。可那刘大户是什么人，哪里会跟他讲道理，连大门都没让他进，就叫家丁将他围住，一顿棍棒，直打得他昏死过去，又像丢条死狗一般，扔到了庄口的路边。”
小二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来：“等他醒来，忍着浑身的伤回到家中，他父亲见儿子被打成这样，又气又急，也亲自去刘家讨要说法，结果也是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拖到门外，拳脚交加，活活打死了。
柳大悲恸欲绝，强撑着去报官，盼着县太爷能替他做主。哪知那官府与刘大户早就穿一条裤子，非但不问青红皂白，反而说他故意挑事、诬告良善，当堂打了他一顿，将他赶了出去。”
小二摇了摇头，继续道：“这老天爷也实在是作践人，这柳大安葬好父亲，刚从报官的伤里缓过来些，就得到自己妹妹的死讯！他妹妹被抬回家中时，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尽是青紫伤痕，早已没了气息，只不知在刘家遭了多少罪。柳大见到妹妹尸首，悲愤难抑，当即便吐了血，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险些跟着一道死了。幸好同村几个念旧情的乡邻闻讯赶来，又是灌药又是照看，才把他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
“可这人虽醒了，魂却像是没了。从那天起，他便整日浑浑噩噩，不哭不闹，也不说话。村里人都叹他可怜，又怕他再寻短见，只轮流看着。大家都以为他这般熬下去，早晚也是个死。哪知某一日夜里，这柳大竟像变了个人似的，悄悄联合起其他受过刘大户欺压的佃户，趁着夜深人静，摸进刘家庄。将刘大户和他家里的妻妾孩子十几口人，全都杀了。之后柳大领着众人，放火烧了院子，又带走走刘大户家中不少财产，连夜跑到二龙山里做土匪去了！”
小二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这刘大户也是不得人心到家了。那晚府里的家丁奴仆见有人来抢，非但不护主，不报官，反而一个个跟着动手，同那些佃户一道哄抢起主家的财物来。”
林棠听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紧，皱眉叹息道：“刘大户作恶多端，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该死。可那被乱刀砍死的，也不都是穷凶极恶之人。他家中那些妻妾子女，未必人人都如他一般歹毒，却也跟着一道做了刀下鬼，也实在是不该。”
店小二跟着道：“嗨！报仇雪恨的时候，哪里又顾得了这么多！那柳大平日里是个多老实巴交的人啊，可这爹叫人家当街打死了，妹子又被活活糟蹋死，好端端一个家，转眼间就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这深仇大恨攒到一处，心里头那团火一烧起来，哪里还分得清哪个有辜、哪个无辜？只恨不得把这刘家满门都杀光了才好！”
林棠听了，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好好一个安守本分的庄稼汉，竟就这么生生被那豪强与官府逼得没了活路，不得不落草为寇，实在叫人心里发堵。”她说着，神色也沉了下来，半晌没有言语。沉默了片刻，才又抬起头来，低声问道：“这柳大现在如何了？做些如此大案，官府应当不会放过他吧？”
小二撇撇嘴，小声道：“夫人您这就不知道了，那柳大占了山头之后，专门挑那不当人的富户下手，得了钱财就分给附近的穷苦百姓，当地人都念他的好，官府派人去搜山，早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哪能搜得到人？这么些日子过去了，那山里头反倒越来越兴旺，听说附近几个庄子的佃户，但凡活不下去的，都往那边跑呢。”
林棠眉心皱的越紧，“官府不可能任凭他做大，围剿是早晚的事。”
店小二嬉笑一声，“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店小二离开后，林棠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茶盏的杯沿，心里越发堵得慌。感慨这世道当真不堪，逼得良民没了活路，走投无路做了山匪，到头来终究还是逃不过被围剿的结局。
林棠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人透不过气来。没了心思再听其他的，径直出了茶馆，沿着来时的路回府去了。
晚上林棠倚在床头，将此事讲给赵凛听。
“竟然是这样！”赵凛神色不渝，眉宇间透出几分凝重。
林棠微微睁大了眼，脱口问道：“你不知道？！”
赵凛抿了抿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知道，但我所看到的，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贼人见财起意，纠结了一帮匪徒，抢夺刘大户的家产，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却并未提及之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