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巷宫道,一隅小院在静默的宫道侧莹莹孑立。
衣装整肃的甲士将整个小院都团团围了起来,气氛凝滞。
一袭玄色身影静立院中榆树下,榆树枝叶繁茂,葱郁笼翠,一如平日。只是常在榆树下静观日出日落的人已然不在。
嬴政头戴通天冠,一身朝服尚未换去,他身形紧绷,宽大袖摆下攥紧的指间几乎要把掌心刺破,他浑然不觉,心中压抑的情绪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
院中伏跪着满地的宫人,额头贴地,瑟瑟发抖。
除风声外,院中不闻丁点声响。
正在此时,宫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沉闷的气氛中尤显突兀。脚步声极快进入小院,矮身伏于嬴政身前,一声带着哽咽的女声响起:“王上,可找到主了?”来人正是被找到的阿苕。
“说,当时到底是何情形?”嬴政身形紧绷,语声低沉,静冷的注视无端让人心中惶恐。
阿苕忍着心头惧怕,将当时情形一一道来,待说到子蘅将私印匆匆塞给她时,嬴政目光猝然凝住,他问道:“私印呢?”
阿苕从身上摘下一方小印,玉色温润,正面刻着专属王纹,翻转过来,背面用小篆刻着一个政字,正是他离开咸阳前交予子蘅的那方私印。
私印被他紧紧扣在掌心,仿佛要将它捏碎。
他漆黑的眸中看不分明情绪,目光落在阿苕贴地的身影,冷冷问道:“你可知,护主不力,是何罪名?”
阿苕浑身一僵,她额头触地,哽咽道:“是婢子护主不力,婢子愿受责罚。”
“受责罚?”嬴政冷笑一声,他环视满院子伏跪的宫人,淡漠道,“你以为,仅仅只是受责罚这么简单?她若是……”说到此处,语声顿住,他瞪着伏地的阿苕,目如寒刃,“你们都死不足惜!”
一地宫人瑟缩不已,俱不敢言。
小院外,甲士林立,肃杀冷寂。
院中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空中飞鸟俱不敢扑棱落入。
阿苕忽觉头顶一道冰冷目光射来,她惊惧不已,良久那道目光又缓缓散去,淡漠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她将这方私印予你,便是在护你。”
若是阿苕落入嫪毐的人手中,可用私印周旋;若是事后阿苕被他找到,亦是在用私印求他保下阿苕。
她可真是懂他。
嬴政一声冷笑:“她倒好,所有的心计都用在孤身上了。”可是此时,她人又在哪里?嬴政沉沉阖上眼帘,将手中私印攥得极紧。
廷尉府下辖禁狱。
嫪毐一身桎梏,他身上血肉模糊,乱发黏腻在脸上,一身华服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血肉淋漓。
当夜,他又被拉至刑讯房,只见墙上刑具森然,房中寒气浸骨。
嬴政身着君王服饰,腰侧玉组佩随着他的走动琤琤作响,在森然的刑讯房中清晰可闻。嬴政走至嫪毐身前,手中执着鞭子,鞭上犹自带着新鲜的血肉碎末,冷冷问道:“说,兵变后你将她掳到了何处?”
嫪毐脸上被鞭子抽得泛起道道血痕,层层酷刑加身,他早已受尽折磨,气息奄奄,闻言撑着一丝力气睁开眼,见嬴政紧绷的下颌,黑沉的脸色,一声嗤笑自他口中发出:“可笑。君王动情,当真可笑!哈哈……哈哈哈……”
“嬴政,你也有今日!我还以为,你冷心冷肺,什么都不在乎呢!早知如此,我必狠狠折磨她,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让你也知道,什么叫做痛!”
“你敢!”嬴政暴怒,眸中杀意凛然,他猛然执起手中鞭子,重重甩向嫪毐,一鞭又一鞭,直至嫪毐昏死过去。
“来人!”
立刻有狱卒端来一盆冷水,直直往嫪毐脸上泼去。嫪毐本就遍体鳞伤,伤口受冷水一激,绵密又尖锐的刺痛顿起,他顿时清醒过来。
不等他清醒片刻,鞭子再度落到身上,他痛呼一声,咬紧牙关,破口大骂:“嬴政,你也有今日,心爱之人都护不住,你当的什么君王!无能至此,还是趁早退位让贤吧!哈哈哈……”
殿内刑声凄厉,不时伴随哀嚎怒骂声。
嬴□□身,冷冷盯着嫪毐:“你若不说,你与太后私藏的两个幼子,即刻枭首。”
闻言,嫪毐面色剧变,他死死瞪着嬴政,眸中猩红。他咬牙半晌,眼眶暴突问:“我说了你就放过他们?”
嬴政冷笑,他抬起身,眸光噬人:“你若再不说,别说枭首,死都算便宜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