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侍官从回廊上走进，努力挺直姿仪的清少纳言，进堂，在下首依礼拜见神祇伯，层层堆叠的宫装外裳披散于地。

泉子挥手请侍官们退下。打了个响指，布下隔音结界，她方说话。

「皇后殿下被已吸食国运的狐妖压制，没能留下遗言，但最后狐妖至虚之时，是她主动迎向今上的神剑，与妖邪共殒，保此国之康泰，」泉子向这名皇后宫的女房交代并保证道，「你不必担心我会用妖邪附身一事作文章。左大臣他们也是知道的。」

清少纳言抬起头来，不无讥讽地说：「妖邪现世对左大臣的治世毫无稗益，谅他们也不敢拿皇后殿下作文章。」

泉子笑了笑，「看来也是无需担心你了。」

比起感性的安慰，清少纳言已看清了冷刺的时局。

「神祇伯救命之恩，妾身没齿难忘。」收了神色，清少纳言敛祍向泉子行了大礼。

坐在正堂上首的泉子受了全礼，却说：「若不是齐信先救了你，为周全计，皇后宫人我是一个都不会放走的。」

重新坐下的清少纳言，侧目，「难道成婚后的神祇伯也喜为人牵红线？」

「我只是说出事实，你愿不愿意正视，事实都不会改变。」泉子没多说齐信气运受损之事，一点即过，「我如果要劝你接纳齐信，也只是以齐信友人的身份作说客，话就不是现在这样说的了。」

也换句话说，若站在清少纳言的立场上，泉子是不劝的。

清少纳言怔了怔，望着堂上神采飞扬的黑瞳女子，终是在皇后定子离世后第一次拉起了真切的笑颜。

皇后所出的三子女去向已定，皇子将入宫，交由作为皇后亲妹的女御抚养，而自妖邪腹中出生的小女儿，在被晴明作证为常人后，也与其长姐同归皇后外祖高阶家养育。清少纳言再没放心不下的。她已经决定要嫁给一位在外地为官的旧友作正室续弦，离开平安京。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连兄长都来信，劝她不要拧巴。

从以前到现在，为她着想的人也好、嫉恨她的人也罢，全都默认她为齐信侧室是最好的出路。清少纳言与藤原齐信的家格相距太远，与他成婚，即便是侧室，亦是高嫁，对家族有莫大助益，己身也得荣华。

只除了皇后定子。

定子只让她回宫侍奉，又或要她听齐信指点，但一次都没说让她只待在齐信身边就好。

清少纳言是喜欢齐信的。

也感念他的救命之恩。

但她就是想先顾念皇后、喜欢作诗奉女主多于侍候夫君，更是完全没办法成为齐信的侧室。眼下，又添不想再留京。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何以如此拧巴，非要亲手掐断与所爱者荣华安稳之路，但她觉得先皇后定子是清楚的，而神祇伯泉子，也是清楚。

「你只是想走的话，也不用靠着嫁人。」泉子恍若未见清少纳言流泪，少女嗓音平稳地说了下去，「你是不是忘了，本官的背后可不是左大臣，而是宇多源氏的伦子夫人。」

闻言，清少纳言睁大了眼，脸上闪过惊喜。

泉子笑笑，貌美得近乎锐气，神色却又无比的慈和，「天下神社之所处，你自选一地，到时候是替伦子夫人打理庄园或是有别的吩咐，你再与她商量，这方面我也只是听她的。你既欠了我的恩，便给我当个牛马。啊，是了，」她打了个响指，抬起下巴，「伦子的产业，齐信也有份儿，救命之恩既不想以身相许，那就拿大笔的银子砸他吧！」

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哭了的清少纳言，破涕为笑。

「您是想为齐信大人拦下我另嫁吧？」

「我夫君最擅长因势利导，情义两不误，本官总得学个一二。」

「这是为人妇者的炫耀？」

「少纳言这是心脏就听甚么都脏。好东西该学就学，你管他是夫君还是敌人。」

在拜别以前，清少纳言说，皇后定子是有留下辞世之词的。定子在一方粉色的绢帕上写下了和歌，系在她与今上于职御曹司的床幔边上——

彻夜盟誓若未忘，

别后怜妾而落下的泪珠，

真想知道会是甚么样的颜色呢。

清少纳言走后，泉子静坐高堂，看向木廊外的竹石与青天。她觉得和歌还是不学的好。不学，就不会知道，在此间传说之中，思念真正爱上的人时是会流下血色的泪水。如此，便亦没必要去探究皇后定子最后想问今上的，到底是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