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已到弱冠之年。
殷沁梨绷着的眉眼忽然松开,“哈”,随着短促的笑音,绽放的笑意从她的眼底迅速漫上来,“受益匪浅。”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搁在棋枰上推了过去,“哗啦啦啦”,棋枰上放好的棋子全都被推散了。
“有一批铅弹再过两三日会进京。”
她的手指在信上敲了一下,“我此次南下意外得了一个硝石矿,之后那边便由你来对接。”
明琭接过信,折好,收进了内袋,“定鞠躬尽瘁。”
他跟顾承宗本是好友,因年轻气盛,玩了一场赌局,他输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顾承宗要他做的便是守在他的外甥女身边。
他陪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从她只到他腰间的身高,需要他抱着才能摸到高处的货架。
陪着她长大成人。
她于他而言,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比拟的,也是没有任何一种感情可以定义的。
总算是苍天开了眼,他终于,取得了她全部的信任。
好好长大吧,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我的公主殿下。
他将自己带来的册子递了过来,殷沁梨接过,翻开看。
殷沁梨一页一页地看,感叹道:“除夕也有人在?”
“是。”
翻到中间几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目光也在纸面上多留了一会儿,她迅速将后面的几页快速看了一下。
“吏部尚书之子杨威和工部尚书家的白钦、白钥,”她点了点册子上的名字,“经常混在清沐别苑?”
“是,自从开业之后,他们几乎每个月都有大半个月在清沐别苑,也几乎夜夜留宿。”
“他们的消费怎么样?”
“消费数额不固定,但最低消费也在每日近百两白银。”
“他们三人每月也都会竞拍栖云小院的名额,每次都能拍到一两天。其余的时候,就在其他院子里玩,酒馔、伎艺,样样都是最好的。”
殷沁梨听着明琭有条不紊地汇报,她忽然明白了,明琭是故意的。
他是在用隐晦的方式提醒她。
“我记得杨威成婚了,他的夫人是刑部主事吴越的女儿,吴荷灵。”
“是,”明琭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微妙的情愫,“只是杨大公子从来不在乎这位夫人,成婚以后,也几乎夜夜不着家,不是在清沐别苑,就是在私家画舫上游湖听曲。”
殷沁梨垂眸望着摊在棋枰上的册子,盯着杨威的名字,“杨尚书家竟这般殷富?”
她知道玄京城里做官的,都烂透了。
集团利益盘根错节,垄断、压榨地方、富商和平民百姓。
富到极致,便会追求“雅”,所以玄京城的书肆、有格调的酒楼、清雅的茶肆、讲究的文玩铺子,鳞次栉比。书肆里除了经史子集,还卖孤本、法帖、名砚;酒楼里不单有珍馐,还有名画悬壁、名士题诗;茶肆里一炉沉香、一局残棋,便能令人趋之若鹜。
她这次南下有幸见到其他城池,才发现,玄京城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杨府在杨大公子成亲前大肆修缮过一次,听闻引活水、叠假山、移古树、养鹤鹿,这些倒也罢了,玄京的官宦人家都讲究这些。不过据一些可靠的小道消息,杨府这一次的修缮更大的开销在地龙、火墙,还有一间地下密室上。”
殷沁梨挑了一下眉。
地龙和火墙是一笔相当庞大的开销,不止是在建造上,更大的消耗是在冬日使用上。
就像她的公主府,烧得已然不是炭,而是银钱,停云居半年的收入全都烧到了里面。
“小人起初也持怀疑态度,”明琭道:“地龙火墙,烧起来是没底的。可后来有一桩事让小人确认了,此言非虚。”
“何事?”
“只要杨大公子在清沐别苑留宿,第二天早上送来的干净衣服上,都有沉香的味道。”
殷沁梨静静听着。
熏衣若是用沉香,想要熏透一件外袍,少说也得几两沉香打底。
沉香,价比黄金,还时常因市场紧俏而溢价。
殷沁梨合上了册子,“有点意思。”
她似是在自言自语,轻挑了一下眉尾,带起一抹看好戏的笑意,“看来不管是杨尚书,还是白尚书,都发大财了。”
她若有所思地抬起眸,“之后,只要他们去,册子便一日送一回,你不要每日都来,免得打草惊蛇,从你养着的那批人里,找一个干活利索的,在我面前露个面。”
“之后册子,便由此人送来。”
明琭点了一下头,离开了。
殷沁梨望着桌面上已然凌乱的棋局,燃香袅袅,在她面前直冲向上。
“沉香......”
她似有似无地喃喃道。
捏起一枚黑子,攥紧掌心,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