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把这封信,夹进了裴时雍的纸卷里?
又是谁,知道铱南王有个表亲,住在青山镇?
綦栩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低声道:“看来……这一路上,不只我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两日后,綦栩赶到了青山镇。
镇子不大,却出奇地安宁——江对岸的烽火,仿佛跟这里隔了一整个世界。
徐乡绅的家,是镇东头一座两进的宅院。
綦栩递上名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被请进内堂。
徐乡绅年近六旬,面相和善,一开口却先叹了口气:“綦御史,您怎么来了?”
“老先生认得我?”
“御史台的人,往这儿来的,您是头一个。”徐乡绅道,“您一到平州,消息就传过来了。”
綦栩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道:“老先生,您是铱南王的表亲?”
徐乡绅的手一顿,缓缓放下茶盏:“綦御史,这话,可不能乱说。”
“老先生别误会。”綦栩道,“下官不是来查您的。下官是来求您——替江对岸的百姓,递句话。”
“递什么话?”
“这仗,打到现在,两边都伤了元气。”綦栩道,“朝廷这边,肃王新败,锐气尽折;铱南王那边,怕也不好过。再打下去,只会便宜了那些躲在暗处看戏的人。”
徐乡绅沉默了很久。
“綦御史,”他终于开口,“您说的这些,老夫何尝不懂。可您知道吗——我家那表弟,如今身边围着几个‘高人’,个个都说,只要再撑半年,江北就是他的。”
“高人?”綦栩眉头微皱,“什么样的高人?”
“说是从京城来的,姓墨的、姓张的,还有一个姓王的。”徐乡绅压低声音,“老夫不懂兵法,可总觉得——这几个人,比打仗的亲爹还上心。催着表弟打,催着表弟抢,催着他把家底都往江里扔。”
綦栩心里一动,追问道:“老先生,您可知道,这几个人,是从哪儿来投铱南王的?”
“说是……有人引荐的。”徐乡绅摇头,“具体是谁引荐的,老夫就不知道了。”
綦栩沉吟片刻,郑重道:“老先生,下官有一事相求——您若是能见到铱南王,烦请您替下官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綦栩在江北等着,想跟他,当面谈一谈。”綦栩道,“不谈胜负,只谈——这仗,到底该不该打。”
徐乡绅怔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御史,半晌才道:“綦御史……您就不怕,这一去,是送死?”
“怕。”綦栩坦然道,“可要是能少死几万人,这死,綦栩认了。”
徐乡绅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来,郑重地拱了拱手:“綦御史,就冲您这句话——老夫这把老骨头,替您跑这一趟。”
京城,西市口。
綦栩离京的消息,在市井间也传开了。
郭沌蹲在馄饨摊边,啧啧道:“你们听说了吗?御史台那个綦大人,一个人跑江南去了!说要劝朝廷跟叛军讲和!”
“讲和?”徐杳瞪大眼,“他一个御史,能讲和?”
“可不嘛!都说他傻!”郭沌道,“可我这心里,反倒觉得……这年头,能有个‘傻人’替咱们说话,不容易了。”
“谁说不是呢。”老张头插话道,“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精着呢——精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綦大人是傻,可傻得让人心里热乎。”
“哎,”郭沌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綦大人走的时候,连个随从都没带,就带了两箱书!你们说,他这一路上,吃什么喝什么?”
“人家那是清官!”徐杳道,“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出门恨不得背口锅?”
郭沌被噎了一下,嘟囔道:“我背锅怎么了?我背锅,起码饿不着!”
众人哄笑。
老张头没笑,他望着南边的方向,低声道:“綦大人这一去,但愿……能平安回来。”
京城,陋巷。
綦栩离京的消息,隔了几日,也传到了沈镧耳中。
谢砚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道:“公子,綦御史这一走,景王和邬阬都盯上他了。”
沈镧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公子?”谢砚唤道。
“谢砚,”沈镧忽然道,“你说,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最难对付?”
谢砚想了想:“心思深的人?”
“不是。”沈镧摇头,“是心里没私欲的人。”
“没私欲?”
“景王想当皇帝,邬阬想要权柄,肃王想要军功——他们心里各有各的算盘,所以都能被拿捏。”沈镧道,“可綦栩,他什么都不要。他只想让这仗停下来,让百姓少死几个。这样的人,你拿什么收买他?拿什么威胁他?”
谢砚怔住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聪明人,是傻子。”沈镧轻声道,“一个不要命、不要权、不要钱的傻子,比十万精兵都难缠。”
晚翠端着茶进来,听了半句,好奇道:“公子,您说的是谁啊?谁这么傻?”
“一个叫綦栩的御史。”
“御史?”晚翠眨眨眼,“御史不是都待在京城里,天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吗?他跑出去干什么?”
“他去劝架了。”沈镧道,“劝朝廷和叛军,别打了。”
“劝架?”晚翠瞪大眼,“这仗,是他一个御史能劝住的?”
“劝不住。”沈镧道,“可他还是去了。”
“那他不是傻吗!”晚翠脱口而出。
沈镧笑了笑:“是啊,傻。可这世上,就是因为有这种傻子,才没烂透。”
晚翠似懂非懂,挠了挠头:“那……那奴婢以后,也当个傻子?”
“你?”沈镧上下打量她,“你还是算了。你当傻子,我怕你把自己傻丢了。”
晚翠气哼哼地撅起嘴,转身出去了。
谢砚等晚翠走远,才低声道:“公子,您方才说綦御史是‘值得争取的人’——那咱们……”
“不急。”沈镧道,“綦栩不站队任何人,咱们现在凑上去,他只会把咱们当成景王、邬阬之流。得等他走到绝处,亲眼见过这乱世的獠牙,再递橄榄枝——那时候,他才信得过。”
“那公子以为,他会走到‘绝处’吗?”
“他这一路,景王盯着,邬阬算计着,还有玄烬阁……”沈镧顿了顿,低声道,“他要是能活着走完这一趟,那才当得起‘清流’二字。到那时,咱们再帮他,也不迟。”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能真看着他死。谢砚,你派两个人,远远缀在他后头——不露面,只保命。”
“是。”谢砚应下,转身去了。
沈镧独自坐在案前,拿起茶盏,又放下。
——綦栩,你只管往前闯。
你身后,会有人,替你看着路的。
江南,玄烬阁山庄。
朔隼把綦栩的消息呈上,帐幔后的缳姒,难得沉默了片刻。
“一个御史,想劝和?”她缓缓道,“有趣。”
“主上,要不要……”朔隼道,“让他在路上,出点‘意外’?”
“不必。”缳姒道,“一个御史,翻不起大浪。倒是他背后的人——你查清楚了没有?”
“查清楚了。”朔隼道,“綦栩沿途收到的几封信,有一路是昭王府递的。昭王还给了几个州府信物,替他撑腰。”
“昭王……”缳姒的声音微微一沉,“又是他。”
“主上,昭王近来动作频频,先是查咱们在江北的暗桩,如今又护着綦栩。此人,怕是要成心腹大患。”
帐幔后沉默良久。
“急什么。”缳姒终于开口,“昭王再能,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他要护綦栩,就让他护——綦栩越是‘死不得’,咱们就越要留着他,让那些想和谈的人,都以为‘有路可走’。等他们伸长了脖子等和谈的时候,再一网打尽——那才叫有趣。”
朔隼垂首:“主上高明。”
“去吧。”缳姒道,“让南岸的‘火’,烧得再旺些。和谈的风声一起,就是咱们收网的时候。”
“是。”朔隼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帐幔后,缳姒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道:“綦栩……昭王……还有那个姓沈的。”
“这盘棋上,越来越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