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她没有睡,点着灯,在案上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三个名字:
肃王。景王。昭王。
“玄烬阁要搅乱天下,总要有个由头。”她低声道,“要么,是扶一个傀儡上位;要么,是让所有想上位的人,都死在半路。”
她在肃王名字下画了个叉:“肃王若成事,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玄烬阁捞不到好处。”
她在景王名字下画了个圈:“景王野心不小,可他要借宦党的势——宦党背后,站着的是大内。玄烬阁藏在民间,跟大内不是一路。”
她笔尖悬在昭王名字上方,停了很久,才缓缓画了个问号:“昭王……他若成事,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害死他生母的旧账。玄烬阁躲还来不及,怎会扶他?”
“三个都不沾……”她搁下笔,望着纸上三个名字,喃喃道,“那玄烬阁想要的,就只有一个字了。”
她在纸的空白处,重重写下两个字:
“——乱世。”
“他们要的不是谁当皇帝,是让皇帝这个位子,永远空着、烂着、争着。”沈镧吹熄了灯,黑暗中,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谁赢了,他们杀谁。谁输了,他们踩谁。他们要的,是大铱自己把自己,吃干抹净。”
她闭上眼,把这份推演在心底反复碾过,才和衣躺下。
——玄烬阁,缳姒。
这盘棋,我陪你下。
昭王府,书房。
萧铒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听卫峥禀报完沈镧那边的动静,久久没有说话。
“王爷,”卫峥忍不住道,“沈公子这推断,若是传出去,怕是没人肯信——铱南王拥兵十万,谁能把他当棋子摆弄?”
“所以她才只写‘暂记为重大疑点’。”萧铒放下棋子,“沈镧这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推断。她既然敢写,心里至少已经有了七分底。”
“那咱们……”
“两条线。”萧铒竖起两根手指,“其一,让苏稷盯住江北玄烬阁的暗桩——他们既然在替缳姒盯着铱南王,就一定会跟缳姒联络。顺藤摸瓜,总能摸到瓜蔓。”
“其二呢?”
“其二,查缳姒这个人。”萧铒道,“玄烬阁搅风搅雨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根脚都没有。卫峥,你去调旧年案卷——但凡跟玄烬阁沾边的,不管多少年前,都翻出来。”
“是。”卫峥应下,又迟疑道,“王爷,那景王那边……”
“景王?”萧铒淡淡道,“他爱怎么蹦跶,随他。只要他不把手伸到长江防线,本王懒得理他。”
“可沈公子信里说,景王近日频频入宫……”
“入宫?”萧铒眯起眼,“老皇帝昏迷着,他入宫,见的是谁?”
卫峥一怔:“自然是……邬阬。”
“邬阬掌着大内,景王想见昏迷的皇帝,就得过他这一关。”萧铒低声道,“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要么是景王想借邬阬的手,要么……是邬阬想借景王的势。无论哪一种,都跟老皇帝的‘病’,脱不开干系。”
他沉吟片刻:“深宫那边,老皇帝跟前伺候的人里,有几个还算忠心的。你设法递个话进去,让他们留神景王和邬阬的动静。”
“递话?”卫峥皱眉,“王爷,深宫如今被邬阬把得铁桶似的,只怕递不进去。”
“递不进去,就等。”萧铒淡淡道,“邬阬把得越紧,说明他心里越虚。只要老皇帝还活着,那帮人早晚要露破绽。”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景王和邬阬要是敢动老皇帝一根指头……”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分量,让卫峥打了个寒颤。
“属下这就去办。”卫峥躬身退下。
江南,一处不为人知的山庄。
夜色沉沉,烛火昏黄。
朔隼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单膝跪地:“主上,南岸的线,断了一条。”
“哪一条?”帐幔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城北那条。”朔隼道,“前些日子,有人发现那铺子暗中替京城递消息。等咱们的人摸过去,铺子已经空了——连灶灰都是冷的,走得极干净。”
“京城递消息……”帐幔后的声音顿了顿,“查到是谁的线了吗?”
“还没有。但据说是替京城一个姓沈的公子办事的。”
“姓沈的公子……”帐幔后的声音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有意思。这京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主上,要不要属下去查?”
“查是要查,但不必兴师动众。”那声音道,“如今南岸的局,正在要紧处。铱南王那头,盯紧他的人,别让他起疑。”
“是。”朔隼顿了顿,又道,“主上,还有一事——北边传来消息,京城昭王府的暗卫,最近在查江北各营的调防记录。”
帐幔后沉默了许久。
“昭王府……”那声音缓缓道,“又是昭王府。看来这位昭王,比咱们想的,要难缠得多。”
“要不要属下……”朔隼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帐幔后传来一声轻笑,“杀一个王爷,容易。可杀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咱们要的,从来不是杀几个人——是让这天下,自己烂掉。”
朔隼垂首:“主上高明。”
“去吧。”那声音道,“告诉墨尘,铱南王那边,再推一把。他越是犹豫,就越要让他觉得——除了咱们,没人能帮他打赢这仗。”
“是。”朔隼身形一动,消失在夜色里。
帐幔后,那女子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岸连天的烽火,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乱吧。
越乱,这盘棋,就越好下。
与此同时,京城,深宫。
景王从御书房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他身后,邬阬躬着身子,一路送到宫门口。
“王爷,”邬阬压低了声音,笑眯眯道,“今日那几道‘御笔’,都批下去了。”
“嗯。”萧瑜脚步不停,眼底却泛着精光,“老皇帝这‘病’,来得真是时候。”
“可不是嘛。”邬阬笑道,“陛下病着,这大内的事,可不就全凭王爷跟咱家,替陛下分忧了?”
萧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邬公公,你说——这‘忧’,咱们能替陛下分多久?”
邬阬眼底精光一闪,凑近半步:“那得看王爷……想要多久了。”
萧瑜没有接话,抬脚上了轿辇。
轿帘落下之前,他丢下一句:“明日,让那几个老御史,把折子递上来。”
“老奴明白。”邬阬躬身,目送轿辇远去,直起身时,脸上的笑纹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望着夜色中的深宫,低声道:“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
陋巷,沈镧的小院。
夜深了,沈镧却还没有睡。
她把玄烬阁的推演,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搁下笔。
“公子,”晚翠推门进来,小声道,“该歇了。您都连着熬了好几宿了。”
“再等等。”沈镧道,“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景王和邬阬,近日频频入宫。”沈镧道,“老皇帝昏迷着,他们入宫见谁?商量什么?”
晚翠想了想:“兴许……是替皇上分忧?”
“分忧?”沈镧笑了,“一个想当皇帝的人,一个想要权柄的人,凑在一起替老皇帝‘分忧’——晚翠,你说,这‘忧’分着分着,会不会把老皇帝的位子,也一并分了?”
晚翠眨眨眼,忽然打了个激灵:“公子,您是说……他们想……”
“想什么,还不好说。”沈镧道,“但咱们得先替昭王,把这步棋看住。”
“那……要不要告诉昭王爷?”
“他那边,怕是比咱们更早得了消息。”沈镧道,“他让人送信来,就是提点咱们留神。”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宫城的方向,低声道:“老皇帝病着,这满京城的魑魅魍魉,都开始冒头了。”
“公子,”晚翠担忧道,“那咱们……能应付得过来吗?”
“应付不过来,也得应付。”沈镧道,“这盘棋下到现在,早就不是谁想下就下、想收就收的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在……这棋盘上,也不是只有咱们一个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