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镛拒绝调兵?!”少帝陡摔了密信,“他们这是把虎牢关往死里逼!”
大监的头垂的更低了。
“大福!”
“奴才在。”
少帝垂眸,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父皇在世时告诉他,君主喜怒需不形于色。
“你说金镛为何不肯调兵支援?”
太监大福恭敬半低头,独有的声线略尖略细,听起来有点像女人的声音,少帝皱了下眉,不过没人敢直视龙颜,也就没人看见。
“奴才觉着,金镛城挨着黄河,贸然调兵必致城内守兵空虚,怕引得大魏南下攻城吧...”
少帝颔首,“说的也有理。虎牢关、金镛、弘农、潼关俱是我朝边境重镇,半点马虎不得。可三日前这一仗虎牢关险些失守,叫朕怎么不担心?”
大福稍稍抬眼,目光落在金漆丹陛上,“陛下忧心国事,何不召大司马来商议国事?”
少帝独有的略狭的丹凤眼定定落在大福身上,随后说:“那就请大司马入宫。”
“奴才遵旨。”
大司马王勉年岁已高,总领相权,又封一品大司马,历经三朝,殊荣至极。少帝在鎏月宫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见着大司马时面色温和,没半点怨气。甚至亲自下阶扶大司马坐下,“深夜请司马来此,是有要事相商。”
王勉半阖着眼,枣大的眼圈耷拉下来,没半点受宠若惊的样子,好似对少帝的恭敬早已习以为常:“陛下请说。”
“三日前魏军压境,虎牢关险些被破。郭盛上了文书,指责金镛置身事外,未调援兵,大司马怎么看?”
“郭盛鼠辈,据守虎牢关以来半分建树也无,每每魏军压境总要给朝廷上折子夸大事实,陛下看过不必入心。”他声洪钟,气稳健,虽已老态然则精神矍铄身体康健,在少帝面前端的更是长辈姿态,“虎牢金镛同为我朝边境重镇,陛下不可厚此薄彼,金镛若贸然调兵,恐引得魏军深入,到时候丢的就不止虎牢一座关镇了。”
少帝儒雅的面上升腾起恭敬,指腹用力捏着折子以至于泛起青白,“那依司马的意思是?”
“让郭盛死守虎牢关,陛下不必调兵。”
“...好。夜深了,”少帝温声吩咐:“夜里冷,给大司马备暖轿。”
大监躬身称是。
到了外间,大监扶王勉上轿,后者拍了下大监胳膊,低眸垂询:“陛下知道金镛没调兵,发火了吗?”
大监低头道:“晚间摔了折子呢。”
王勉捋着须,沉声说:“气性还是这么大。”
大监语调里带出笑:“陛下年纪还小,难免沉不住气,还得靠相爷指教,咱们一朝上下可都指着相爷过活呢。”
王勉眼珠挪到大监头顶上,定定看了一会,语气肃冷眼里却没多大变化:“少说大逆不道的话,伺候好陛下。”
大监被这话激的身子哆嗦了下,埋着腰恭送暖轿离开。
少帝寝宫内宫人退出内间,四个宫娥守着外间,四个太监守着外殿。少帝抄着晚间在鎏月宫摔的折子,趴在榻上一字一句通读了数遍,直到全都烂熟于心,才在夹层里取出一张薄纸。纸上同样有字,他挨个读过去,读到‘血战一日一夜,昏迷不醒’时皱了下眉。
“又受伤了...怎么总是受伤...”
少帝拿着笔墨唰唰写下回信:性命有失,提头来见。
虎牢关险些被破,一关将士性命悬在刀尖上,危在旦夕。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郭盛是他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亲信,不能折在虎牢关。可大司马不肯松口让金镛调兵支援,少了金镛援兵,虎牢关何以在魏军压境之下全身而退?
“陛下,要熄灯吗?”
“出去!”
少帝猝然发火,朝宫娥冷喝。宫娥默不作声退下。他翻身起来就近在桌几上摆了一盘棋,一个人坐在地上定定看。
“金镛...虎牢...”少帝骨指分明的手捏着黑白棋子,喃喃自语:“王勉...吴元思...”
郭盛是他的亲信,驻守虎牢关多年,招兵买马羽翼渐丰,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盘踞一方军事主力,从王勉手中瓜分兵权。
金镛城守将吴元思受王勉提拔,二人虽一个朝廷权相一个守城大将,实则背地里早就搅和在一起。
棋盘上,两颗黑棋碰到一起。
王勉不肯让金镛出兵,一则为保存金镛实力,二则消耗虎牢关主力。一旦右卫军实力消耗严重,金镛顺势出兵,便能占据虎牢。多年经营功亏一篑!
白棋骤然被打散,棋面上散了一片。少帝蓦地闭眼。
“虎牢关绝不能破。”
王勉深夜回府,堂屋前黑影矗立。有女侍矮身递上铜盆温水,王勉半阖着眼问:“怎么?”
黑影开口:“虎牢关突然发现有人使用卫氏刀法。”
王勉搁了帕子,挥手示意女侍退下,“那人叫什么名字?”
“魏婧。”
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陡然被这个名字刺激到,王勉手一抖,反问:“卫靖?”
黑影又答:“是个女子,不是南抚军卫小将军。”
王勉深拧着眉,浑浊的眼珠看着天边空旋孤荡的月亮,“南抚军都死绝了,本就该湮没的东西又何必重现于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