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码头。黄调度在调度室后面的小屋里等他们，桌面上摊着一张码头货仓的平面图，几个仓位的门都用铅笔画了圈，标了序号。

“吕记的船一般泊在七号位，货卸下来之后进的是丙仓。”黄调度的手指在图上从泊位划到仓门，“丙仓在码头中段靠里的位置，两面墙靠水，只有朝岸这一面有门。仓门是铁皮包木头的，外面挂锁，钥匙在调度室和仓管手里各一把。”

明鹤书把图看了一遍，问他：“夜里巡夜的老头子几点走一趟？”

“一个钟头一趟，从七号位走到十二号位，再绕回来。他走一趟大约一刻钟，走完之后回调度室后面的小屋里歇着，下一个钟头再出来。”

一个钟头的间隔，一刻钟的巡夜时间。中间有四十五分钟的空档，够她跟张海侠进仓把东西换掉再撤出来。

“仓里有没有灯？”张海侠问。

“有，但开关在仓门外面。你们从仓门进去的时候把灯打开就行，开关在门左边墙上。”

明鹤书把丙仓的位置和巡夜路线记清楚了，又问了一句：“仓里平时堆的东西多不多？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多，吕记的货堆了半仓，剩下的半仓是别家的。你们进去的时候靠左走，吕记的货都在左边靠墙那一排。”

从码头出来之后两个人沿着岸边的石阶往城南走。日头升得高了，把海面照得明晃晃的。明鹤书把平面图折好收进口袋里，步子走得不紧不慢的。

“今天晚上我先去探一遍。”她说，“从岸边的石阶下去能看到丙仓的后墙，如果后墙有窗户或者通风口的话从那边进比走正门省事。”

“一起去。”张海侠说。

“废话。”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晚饭之后天擦黑了，两个人换了深色的衣裤从福安旅社后门出去。城南的巷子入夜之后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挑担子的从身边过去，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着。明鹤书沿着巷子拐了三个弯走到码头后面的石阶上，从台阶往下看能看到一整排货仓的背面——水泥墙面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的，有几处墙角长了青苔，在暗处泛着湿漉漉的绿光。

丙仓的后墙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她蹲在石阶上看了几眼，果然有一扇小窗户开在高处，离地面大约两米出头，铁框的玻璃窗，外面没装铁条。窗户不大，但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她把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从石阶下去，沿着仓库后墙窄窄的走道摸到窗户底下，踩着墙角的排水管攀上去，推开窗户钻进去。出来的时候原路返回。

“窗户没锁。”张海侠在她旁边蹲着，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明鹤书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窗框的锁扣确实没扣上，铁件在暗处露着一线缝隙。

“有人从里面开过没关严。”她说，“或者是仓管图省事没锁。”

不管哪种情况，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她蹲在石阶上又看了一会儿巡夜的路线，确认了老头子从七号位走到十二号位需要的时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晚上动手。”她说，“今天回去把东西准备好。”

两个人原路返回福安旅社。张海楼在房间里等他们，桌上摊着一堆小工具——两把短刀、一卷细绳、几只小布袋和一把手电。明鹤书坐下来把计划讲了一遍，张海楼听完之后挠了挠头。

“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明天晚上在码头外面接应。如果我们出来的时候后面有人追，你把巷口那个卖夜宵的摊子掀了，制造点混乱让我们脱身。”

张海楼一听能掀摊子眼睛就亮了，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第二天白天没什么事，明鹤书让周砚和陈葵待在客栈里不要出门。周砚坐在窗边翻他那本被碎叶子沾满的笔记本，把之前做实验的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明鹤书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把培养基的配方又优化了一版，比本家原来的方案稳定得多。

“你有这个手艺，”她靠在窗框上跟他说，“等事情完了之后找个正经的实验室做事，比替本家卖命强。”

周砚推了推眼镜没有接话，但陈葵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里有一层很淡的亮。

入夜之后明鹤书和张海侠从福安旅社后门出去，身上除了短刀和绳索之外只多带了两只小布袋，里面装着用来替换的假菌株样本——周砚前一天晚上用淀粉和食用色素调出来的替代品，颜色和稠度跟真的菌株几乎一样，只有气味上差了一点。明鹤书把布袋揣在怀里贴着胸口，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点软绵绵的触感。

码头上九点之后人就少了。黄调度在调度室后面等着他们，看到他们来了把丙仓的钥匙递过来，低声说了句“老头子刚走过去，你们有半个多钟头”。明鹤书接过钥匙点了点头，跟张海侠沿着仓库后面的石阶下去。

后墙的走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她走在前面，脚底下踩着潮湿的水泥地面，偶尔踢到碎石子就停下来把石子捡起来轻轻放在一边。摸到窗户底下之后她仰头看了看高度——排水管贴着墙角竖上去，铁质管壁生了锈但焊得牢靠。她伸手试了试承重，把脚踩上去蹬了两下，管子纹丝不动。

她攀着管子上去，伸手够到窗台边沿，用力一推。窗户吱呀一声开了，铁框转出去的角度不大，但够她侧身钻过去。

她先把头探进去看了看里面的情况——仓里黑乎乎的，靠墙堆着成摞的木箱，箱子之间留了窄窄的过道。她翻进去落在箱子顶上，回身伸手把张海侠也拉进来，然后蹲在箱子上适应了一会儿暗度。

她从怀里摸出手电筒用布蒙着灯头打开，只漏出一小圈光。按照黄调度说的方向往左边照过去，果然看到一排木箱上贴着吕记货栈的标签，箱子大小跟她之前在福州货栈看到的那些差不多。

她跳下箱子堆走过去撬开其中一只的盖子，里面是几只玻璃罐，罐子里的菌丝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荧光。

她把罐子从箱子里取出来，换上布袋里带来的假样本，再把盖子盖好封回去。

一箱换完换第二箱，两只箱子一共八罐，换到第六罐的时候她听到外面走道上有脚步声过来了。

她一把捂住手电筒的灯头，仓里瞬间黑下来。张海侠在她旁边蹲着没动，两个人的呼吸压到了最浅。脚步声从窗外经过，不急不慢的，拐杖戳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明鹤书蹲在黑暗里数着那声音走了二十几步，渐渐远了。

老头子走过去了。她松开手电筒重新打开，把剩下两罐换完，盖子封好箱子推回原位。换下来的真样本装进布袋里贴身收好，然后把仓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溜了出去，反手把门重新锁上。

钥匙塞进口袋里，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翻窗出去，顺着石阶一路小跑回了福安旅社。

进门之后明鹤书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来看了一眼——八只玻璃罐完好无损，罐壁里的菌丝还在慢慢漂动着。她拿了一块湿布把罐身擦干净了放好，然后坐在桌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海楼在走廊里等他们，看她脸色就知道成了，乐得直搓手。明鹤书让他去通知黄调度把钥匙还回去，又让他明天一早去码头盯着吕满堂那条船的靠岸时间。张海楼领了事跑出去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房间里安静下来之后明鹤书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从窗户进去到换完货出来前后不到两刻钟，老头子走过去的时候刚好她在换第六罐，差一点就被堵在里面。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声。

“差一点。”她偏头看了张海侠一眼。

他站在窗边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听到她笑就转过头来看她。“差一点什么？”

“差一点被老头子堵在仓里。要是他再早回来两分钟我就得蹲在箱子后面听他的拐杖声等半个钟头。”她说着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点后怕的松弛，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下去了一截。

张海侠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明天船到了，吕满堂发现货不对的时候应该会先查码头这边。黄调度得把货单和入库记录做平了。”

“他做这一行久了，这点事能办好。”明鹤书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现在就看厦门那边陈老头的朋友能不能把吕满堂拖住了。要是拖不住，他提前回来发现货不对，我们这边就来不及做下一步。”

她说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玻璃罐收进抽屉里锁好，又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张海侠还在桌边坐着，手里翻着一本从楼下借来的旧报纸。

“还不睡？”她问。

“等你先睡。”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之后她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报纸翻页的轻响，然后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灯灭了，走廊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