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苏木准时醒来。
起床洗漱后,照例去小区慢跑半小时。结束后苏木回家简单冲个澡,再次出门去超市采购。
今天周日,苏秀晴刚好也轮班休息。昨天苏木跟朱艳艳讲清楚,以后不会再跟她约会。这时苏秀晴应该已经得到消息。无论怎样,她今天都会来苏木这边一趟。
十点多钟,苏木两手拎满食材回到家。进门放下食材,先用放在玄关的免洗消毒洗手液认真搓两遍手,之后再把食材拿去厨房处理。
苏秀晴做医生,向来有点洁癖。苏木跟着她长大,对清洁的要求比她更严苛。
苏秀晴工作忙,苏木小时候经常被一个人留在家。后来跟何川玩儿得熟了,动不动就跑去何川家蹭饭。时日渐长,苏木逐渐跟赵婷学出一手好厨艺。
苏木上大学前,每逢周末节假日都会在家料理一日三餐给苏秀晴改善伙食。本科加硕士,在外读了七年书。回来云柔工作,苏木已经不习惯再跟母亲住在一起。苏秀晴对他也是眼不见为净,偶尔有事必须来一趟,苏木才有机会为她做一餐丰盛的家常菜。
将近中午,苏秀晴果然自己开门走进来。她跟苏木一样,换好拖鞋先用消毒洗手液擦过双手,才慢慢走进房间。
走到餐桌前,看到桌上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苏秀晴严肃的面部线条稍微和缓。
苏木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走出来,随口跟她招呼道:“妈,你先坐下休息一会儿。马上就能开饭。”
“好。”
苏秀晴依言放下手里的包,缓步从餐厅穿过客厅走到阳台上。
苏木跟寻常的年轻男性不太一样。也许是随了苏秀晴,他极其爱干净。房间最多隔一天就会大扫除,地板永远光可鉴人,厨房里也不会留下粘手的油渍。自己的衣服会分四季轮换放好。每天上身的衬衫外套,都有洗衣液的清香。
包括这个小阳台,苏木刚租下这套房子的时候,苏秀晴记得阳台裸露着没有磨平的水泥,栏杆也生了锈。住了不到两年,阳台地面被苏木铺上色彩斑斓的鹅卵石,栏杆也重新油漆打磨过。苏木还在阳台养了花。杜鹃、茶花、茉莉、海棠,或粉白或浓艳,花团锦簇好不热闹。
不夸张地说,苏木一个人,便有将平淡的日子过成一首小诗的能力。
在苏木十四岁以前,苏秀晴很为苏木这些与众不同的特点而欣慰。能有一个成绩优异、外形出众、具备相当的艺术敏感度,并且擅长家务,还善于在生活中制造小惊喜的儿子太难得了。那个时候,每当有人在她面前夸赞苏木养的花开得漂亮,她满腔的骄傲几乎及得上苏木又拿了年级第一。
然而在苏木十四岁之后,这些与寻常大多数男孩大相径庭的爱好,渐渐成了苏秀晴的一块心病。她情愿苏木懒惰、邋遢、不修边幅,情愿她的儿子只是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一个平凡男孩。
等苏木长到十七岁,心病变成了扎在她心脏上的一根刺。那根刺日夜生长,往血肉最深处扎。如果不能彻底拔除,总有一日,会成为刺穿她胸腔的一把匕首。
苏秀晴抬手,轻轻托起一小团新开的茉莉花。这是苏木最爱的花。不够珍贵,也没见得有多么出色的漂亮。偏偏就是得尽了苏木的偏爱。仿佛命中注定一样。
茉莉的清香萦绕在鼻端。苏秀晴闭起眼睛,手指微微颤抖着,几乎要将花朵掐断。
“妈,先吃饭吧。”
苏木收拾好厨房,把碗筷摆好。
苏秀晴数次深呼吸,缓缓睁开眼睛,直起身走向餐桌:“做这么多,我们两个也吃不下。”
落座前,她特意看着苏木说:“你要是早点交个女朋友,也不至于每次都浪费。”
苏木盛好米饭放在苏秀晴面前:“吃不完给你打包带走。也省得你回去自己做。”
用餐期间,关于女朋友的话题到此为止。母子两人默契得只偶尔聊一聊自己的工作。大多数时间,餐桌上只有苏木和苏秀晴轻微的咀嚼声。
花费一上午精心准备的午餐,只被享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苏秀晴放下筷子时说:“苏木,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苏木点头。
他把餐桌收好,摘下围裙坐在母亲对面:“是。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把一早准备好的果茶推给苏秀晴:“妈,你先说。”
苏秀晴没有碰那杯茶,她直视苏木道:“还有两个月,就到你二十五周岁生日了。”
苏木回视自己的母亲:“是。”
苏秀晴下颌微抬,目光更加凛冽:“你答应过我,最晚到二十五岁生日,你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孩订婚。从此安定下来。”
“我的确答应过,”苏木并不回避,直言道,“但我答应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苏秀晴声音突然严厉:“十七岁说过的话就可以不算数了?!”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这八年时间我努力过了。但是……我做不到。”苏木语气依然平静,言语间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有仔细体会,才能察觉隐藏其中的一点疲惫,“就像有人无辣不欢,有人却对辣椒过敏。妈,跟女孩恋爱、订婚、结婚这一系列的事,对别人来说也许水到渠成。但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