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是报复我当初辱他,阿父想嫁,便自个儿嫁了吧。”少宜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漫开一股子坚韧的劲儿。
丞相将手上的书卷放回原位,抬眼扫向她,语气还颇有些溺爱,仿佛是个绝世慈父,“世子有何处得罪了你,你这般不情愿,也是怪我当初心软,允了那个赘婿进门,才纵得你如此目中无人。”
从前装多了父慈子孝,少宜都快以为这是真的了,她软下语气,“阿父也知道,我那是想留在家中尽孝,才不愿外嫁,怎到了阿父心里,便成了骄纵。”
“你那点心思就不必再瞒了,你阿父我从不食言,该你的,不会少了你。”丞相长叹一声,那双眼睛尖锐得很,一眼便能将人看穿。
“金家和石家拟定的婚书,现在还在我手上呢。况刘彦那个见异思迁的,前阵子还想着娶阿宓,今儿怎么就又想娶我了。”少宜说着便在丞相右手边的矮案坐了下来。
说多了她自觉口干,本是不愿费这些嘴皮子工夫的,她不愿意,金家还能强行绑了她去嫁不成。不过是为了父女关系能缓和些,也不至叫她在这府里寸步难行。
“我听你阿母说,刘彦这般做只是为了激你,谁知你根本不上当。”
听了他这话,少宜冷冷笑着,轻哼一声,心道她还真是有个好阿母,不愿意让心爱的孩子去嫁,就要她往火坑里跳。
“阿父就莫再此事上下功夫了,可是忘了那刘彦是怎么留京的?还不是他那阿父企图造反的心思被陛下发现了。”她起身上前,给丞相杯里添了温汤,再柔声劝道:“咱们何必跟他扯上关系,将来殃及池鱼,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丞相垂眼瞥了一眼杯中水,并未饮下,抬眼又说:“未有真凭实据,陛下都没定罪,你何必惊慌。”
“阿父。”她低低唤了一声,又继续往下劝:“阿父不为家族着想,大可将我嫁了去。指不定他们父子俩想拉金家下水,防贼之心不可无啊阿父。”
丞相没有接话,凝神思量片刻,依旧没有答复便走了。
不过少宜瞧他神色凝重,似乎也是心里有了考量,短期内不会再议此事了。
等人走了,她才松了一口气。今荣这会儿推门进来,是该换盏烛灯了,方才说了这般久,烛火燃尽了。
“女郎有何打算,皆可吩咐了我。”
“不可妄动。”少宜坐在案前,翻看着庄子上送来的简册,这些账册是孔氏吩咐,要呈上一份给她,好叫她安了心,不再起打理产业的心思。
可她这些年唯一有兴趣之事,便是那些田产、铺面,旁的都没心思,怎叫她一时放得下。
金家主母生辰这天,宴请四方,高官贵妇云集,少宜作为金家长女,也是必要出席的。
孔氏将她打扮得像只金雀儿,通身华丽的蚕丝锦缎,发髻高高束起,两对钳金玉簪别在发间,贵气又自带疏离感。
这样的场合,她要跟在阿母身边,招待那些贵夫人。
孔氏自觉这个长女办事周到,从前这府中大小事皆是同长女商议。
但时过境迁,今时不同往日了,母女俩不同心了。
孔氏着一身云纹锦衣,金饰不大不小,恰好与今日的发髻相宜,瞧着贵气得很。
来的宾客大多战队丞相这一边的,那些个弹劾他的,哪怕丞相不记其过送去请帖,也没一个敢心无旁骛上门来。
高陵母家也来了人,少宜的舅父舅母还有表姊。
原先孔氏想促成少宜和表兄的好事,却赶上少宜有了赘婿,这事不成。如今为了避嫌,便未曾让孔世匀来。
少宜引着舅父母入席,再拉着孔明珠坐到离她近的席位。两个小姊妹许久不见了,正想念得紧。
“我方才远远瞧过,男席处怎不见你家那个?”孔明珠斜着身子,往少宜这边靠。
少宜坐得端正笔直,抬手将孔明珠的腰扶正,示意她有个坐像,“他留在渭城了,阿父也不许我接他回来。”
孔明珠侧过脸看着她,一脸好奇,“犯什么事了?”
“今儿就别回去了,住我那屋,我细细说与你听。”
宴席将将开始,宾客齐聚,门外便有一不速之客。
外头的苍头匆匆来报,丞相闻之色变,几经思虑,还是命人将客人请了进来。
“信都侯世子,前来给金夫人贺寿了。”
少宜抬起眸看向堂外,刘彦正解下披风,通身锦缎在日光下闪着细光,视线穿过众多贵女,投向正有些发懵的少宜。
她移开视线,随众人一道起身行礼。
“他便是那刘彦,这张脸皮倒是不逊我兄长。”宽大袖摆之后,孔明珠偏过头,与少宜说着悄悄话。
少宜却没有半分动容,她曾经也差些被这张皮囊给迷惑了去,实则刘彦只是披着羊皮的恶狼罢了。
孔氏起身相迎,笑道:“不知世子驾临,快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