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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婚纱与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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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明白了。

一辈子可以那么短——短到从她脱口说出“再也不结婚”,到他亲口在她面前确认婚期,那一辈子的时光便已悄然走到了尽头。她把那短暂却完整的一辈子收进心底,和那些积攒的“不信”并列,摆在那叠名为“我等到了”的纸张之上。它在那里,和那些苦涩的药片、那道清冷的月光,以及所有咽不下去的回忆存放在一起。

心口一阵钝痛。

她沉默着,将那个“痛”字也一并收了进去。

苏静安离开了丽江。她辞去了客栈的工作,老板娘询问缘由,她只说家里有事。老板娘没有深究,结清了最后一月工资,又额外塞给她几百块钱,叮嘱她路上买点吃的。她把那几张钞票紧紧攥在手心,指节都攥得发白了,才缓缓松开,低声道了句谢谢。

踏上火车,窗外的景致渐次变换:古朴的城廓淡去,化作绵延的山峦;山峦向后掠去,又铺展成无垠的田野;田野的尽头,城市的轮廓开始显现。

她靠在窗边,沉默地望着这一切——那些山,那些田野,那些陌生的楼宇——她将它们一一收进心底,与记忆里那些“日期”和“地点”并列存放。风景在向后飞驰,她仿佛也在回溯,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她等到了那个结局,却又像从未等到。命运同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彼此相遇,倒不如从未相识。

回去之后,她独自租下了一个房间。位于城中村一栋自建房的顶层,没有电梯,通向上方的楼梯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房间很小,只摆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扇窗。窗外是别家的屋顶,上面晾晒着各色床单与被套,风吹过时,布料鼓胀起来,宛如一面面扬起的白帆。

她悄悄搬走了自己的东西,从母亲家里——那个她偶尔回去、却已不知该如何称呼的所在——一件件地搬离。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衣物、书本、那只缺了耳朵的旧兔子玩偶、一只银镯子、一张画着小草莓的卡片……她将它们仔细装进袋子,然后拎着它走下楼梯,来到路边等候车辆。母亲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她也没有开口。车来了,她坐上去,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依然站在楼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凝成一个微小的点,继而消失了。

婚礼那天,心底的刺痛驱使着她,还是去了现场。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来,或许是想亲眼看看他穿上西装的模样,或许是想看看那位身着曳地长尾白纱的新娘,又或许,只是为了喝下那杯酒,说出那句“祝你幸福”,从此便可彻底死心。

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将那根木簪换成了一根银簪——是从母亲家抽屉深处翻出来的,已记不得属于谁了——将它别在发间。她望向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底那抹青黑的倦痕再也遮掩不住,而她也不愿再遮掩了。

她去了。

酒店大厅灯火通明,金色的光线倾泻而下,将四处装点的鲜花与绸带映照得格外鲜亮。她坐在最角落靠墙的一桌,桌上的姓名牌对她而言全是陌生面孔。她她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或许她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坐定后,她从桌上拿起一颗喜糖,握在手心。糖纸是鲜艳的红色,闪着细碎的光泽,她没有拆开。

她向来是不喝酒的。她知道自己的胃承受不住,知道那些常服的药物不能与酒精同饮,更明白过量饮酒会惹来麻烦。但今天,她想喝。她直接抄起桌上那瓶已开封的红酒,将杯中斟满,未就任何菜肴,仰头便灌下一大口。酒液涩而苦,自喉咙一路灼烧下去,直抵胃部,烫得她眉心骤然紧蹙。她又倒了一杯,喝尽;再倒一杯,再喝尽。一杯接一杯,直到瓶底干涸。

她拿起另一瓶,启开,继续倾倒。同桌的人开始注意到她的异样,有人轻声询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她只是摇了摇头,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她把那些空杯在面前一字排开,仿佛在清点着什么。她已经数不清了,视线开始模糊,金色的灯光幻化成一片炫白,继而分裂成无数晃动的光斑,在她眼前摇曳,宛如那些曾在地下室里对准她的镜头。她闭上眼,再睁开,那些幻影仍在;她又闭了一次眼,这次睁开时,幻影消失了,只剩他立在视野中央。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内衬白衬衫,领口系着领结,胸前别着一朵鲜红的礼花。头发向后梳起,露出了额头,灯光下,眉间那道熟悉的竖纹依然隐约可见。他瘦了些,颧骨的线条更显清晰,眼下的青黑痕迹,还和从前一样。他端着一杯酒,随着新娘一桌桌敬酒过来。新娘一身洁白婚纱,裙尾迤逦曳地,宛若一条流淌的星河。她挽着他的手臂,脸上笑容璀璨,甚至亮过了四周的灯光。她微微倚靠在他肩头,正低声说着什么。他闻言笑了起来,眼角弯起一弯月牙,里面盛着光。

他敬酒敬到了这一桌。他看见了她。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得无人察觉。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碎碎的、亮亮的、闪着细碎星辰般的光泽,和两年前那个夜晚分毫不差。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是苍白的,被酒意染得泛红,眼眶也红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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